作者:周舟 <p class="ql-block">“十九岁的台球老板,属鸡,属于那种不愿跟着黎明学舌的雄鸡”,一段豪迈的话语,是周叔叔上世纪80年代末的人生座右铭。</p><p class="ql-block">当年的我技校毕业后分配到梁平县国营竹木公司工作,每天从事着买卖木头棒棒、竹子棍棍的营生。人年轻,有一股不服输的干劲,更厌恶在单位混日子虚度光阴。</p><p class="ql-block">种种经历,促使着我在那个年代敢于破釜沉舟,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于是便主动停薪留职,做起了台球小老板,经营台球的那段时间也为后来的事业,做了一个坚实的铺垫。</p><p class="ql-block">一夜之间县城流行起打台球,那时文化馆有一通雕花镂空的老房子,我便跻身在老房子里摆了两张台球桌。五毛钱一桌,打十桌送一桌,每天还有十多二十块的收入,补贴家用那是绰绰有余。</p><p class="ql-block">最初的台球桌,桌面的底部材料都是那种厚厚的胶合板,时间久了就会变形,凹凸不平的桌面让击出的球会莫名其妙地变化走向,球友们都说:“不科学,这个不科学”。</p><p class="ql-block">早就听说重庆有那种大理石台面的桌子,除了造价高没任何毛病。于是,掏空了积蓄马上去重庆,在经过十多个小时五等仓(指坐在货车的顶棚)的押运下,大理石台球桌在老房子里闪亮登场,生意的突然爆好,引起了四位同行的重点“关注”。果不其然,一周之后,老房子就被大理石台球桌“一统天下”了。</p><p class="ql-block">当时我在五家台球老板中岁数最小,涉事不深,认识的人也是寥寥无几,只有等到周末高峰时刻,我的生意才会有人光顾,看到别人的台桌热火朝天,让我心急如焚,经常坐在门槛上发呆,小脑袋又开始放起了“电影”...上次去重庆看到一种名叫”斯洛克“的台球,那是个新鲜玩意。对,说干就干,新玩意从进入老房子之后,一块五一桌,打一桌当别人打三桌,那效果当然可想而知。那些老板由于刚刚购买了“大理石”,出不了手,也没有多余的位置,只好“望舟兴叹”,只有在背地指指点点:“这个儿,鬼精灵”。</p><p class="ql-block">做事肯定不会一帆风顺,有一次化肥厂的“贺二娃”在和别人对打二十局之后,小黑板上的“正字”:十比十,满心期待十块钱快要入我包包的时候,他们俩决定再打一局决定胜负,俗称:“冲盘子”(梭哈的意思),由输家付费。哪晓得“贺二娃”输了,结果他是一个“空仓”(指:没带钱)。只见他理直气壮地给我说:“欠起”!这不是明摆着“打滚”嘛(指:耍赖),我买噶,差点把我气得吐血,整整一上午陪着你们玩,捡球,摆球,赔笑脸,眼看到手的十块钱遭“化雪”了,无名火一点就起来了...</p><p class="ql-block">一阵小跑追上了“贺二娃”,没料到“贺二娃”比我还凶,几句理论之后火药味越来越浓。突然,他如一匹恶狼般向我扑来,嘴巴里还不时“呜呀咦的”。吔,未必你还是李小龙啊,肢体接触的那一刹那,他那又粗又壮的胳膊搂住我的腰杆想把我干翻在地,想不到“贺二娃”力大如牛,估计是在化肥厂扛过化肥。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抱摔,一下就倒在了地下,占据上风的“贺二娃”接着对我就是一阵爆锤,直接打烂了我的眼镜,打烂了我的转弯灯(指:眼睛),顿时就变成了一只“熊猫”眼,引来围观人群的一阵狂笑。</p><p class="ql-block">从小调皮捣蛋的我,哪里容得这样的侮辱,决定与他血战到底!顿时,我想起了《小兵张嘎》的英雄形象,我佯装着受伤的样子,趁着“贺二娃”短暂得意的同时,起身向他一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贺二娃”慌了神,他的耳朵被我的利牙死死地咬住,千般仇万般恨,所有的力量集中在我坚硬的牙齿上,痛得他使劲喊妈,舌头的味觉告诉我有一种咸咸的味道。</p><p class="ql-block">那一刻突然想起了父亲的话:“做事情要见好就收”,加上“贺二娃”一直在告饶,好吧,今天就饶过你!只见贺二娃捂着带血的耳朵,悻悻地离开了。此时,我迷迷糊糊的眼睛看着围观人群,似乎有个老板嘴角露出了不怀好意的表情,只有小兄弟“黑婆”走过来为我捡起了地上的眼镜...</p><p class="ql-block">事情过后,父亲带着我到“贺二娃”家,找到了他的父母理论,原来他们还是同学校的同学,赔偿了我的眼镜之后,那十块钱也没有找他要了。后来,“贺二娃”在北门开起了小火锅,我也经常去关照他的生意。“做人要大气,冤家易解不宜结,人要向前看,不能总是活在过去,人才会进步”父亲经常对我说。“贺二娃”结婚之后,孩子拍照也总是到街心花园找我,摆起这个龙门阵,我们都哈哈大笑。</p> <p class="ql-block">为了扩大再生产,我在川剧团找到了一块更大的场地,首先是去重庆采购更多的台球桌。由于这次货款多,加上岁数小,对重庆的熟悉度不高,父亲就委托一位远房亲戚带着我一起坐上了长途汽车。</p><p class="ql-block">亲戚是个近三十岁的年轻人,他也想在台球的事业上分一杯羹,他经常穿着一件花衬衫,一条喇叭裤,奇异的鬓发还烫了一个倒钩,鼻子上总架着一副宽边的蛤蟆镜。</p><p class="ql-block">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那干瘦的肩膀上还扛着一部单卡录音机,一点不顾及邻居的感受,“成,成,成,成吉思汗...”的声音响彻了川剧团大院,假装很时髦的样子,其实就是个土包子,要是在电视剧里,我估计他活不到三集。</p><p class="ql-block">穿垫江,过晏家,翻张关山,那时候走一趟重庆真的是好远...终于到了红旗河沟,亲戚带着我首先到中山路一个防空洞里,吃了一顿正宗的重庆火锅,现在出名的洞子火锅大概来源于此吧。他买单,我还吃了个摸合,心里想:吔,这个亲戚还“大方”嘚。</p><p class="ql-block">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精彩的事情还在后面.....当天晚上我们约定住在万县地区住渝办,那是一个靠近观音桥农贸市场的小旅馆,当年万县地区的货车司机或者出差来重庆的人,基本都会选择住在那里。</p><p class="ql-block">只见我那亲戚在旅馆里一会和这个打招呼,一会又和哪个寒暄,认识的他人还多吔,我想,他肯定是熟悉这里的货车司机,方便我们拖台球桌回家。</p><p class="ql-block">临近傍晚,他假惺惺地对我微笑着:“周舟,你先去睡瞌睡,把钱放在我这里保管,你老汉特别叮嘱要保证你的安全,小娃儿不放心!”,我极不情愿地从我内裤的拉丝里,取出了所有的台球款交给了他。只见他眼睛一亮,小小的单眼皮,好像突然被火柴棍撑起了,拿着我的钱蹬蹬地跑到了楼上,我只好到房间里睡觉,躺在毛呲呲的凉席上,怎么也睡不着,越想越不对劲,望着房间那微弱的灯泡,心里忐忑不安...</p><p class="ql-block">猛然间,我如鲤鱼打挺般跃了起来,走上了二楼,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每个房间的响动,可是二楼却出奇地安静,安静得似乎听到了我突,突,突的心跳。不对,方向不对,努力白费,肯定不在二楼。</p><p class="ql-block">心怀焦虑,我跑到了三楼,果然在三楼左边走廊最后一个房间里传来了:“跟不跟,收,三家.....”的污秽声,我轻轻地敲响了房门,刚才的嬉闹声戛然而止,我估计他们以为是派出所来抓赌了,接着我听到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问:“哪个,哪个”?我强装镇定,喊着我亲戚的名字报上了大名,这样才让我进到了房间,哇塞,小屋里乌烟瘴气,他们正在玩着一种叫“金花”的赌博,每个人都在使劲的猛吸着“红塔山”,刚才那粗声粗气的声音,是一个大汉,有点像水浒里的蒋门神,一边赌博一边抠着他那令人作呕的烂指丫。环顾四周,我定睛一看,傍晚和亲戚打招呼的人全部都在这里,原来他们寒暄的内容是今晚的赌局。</p><p class="ql-block">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刻,我好像打入了敌人的内部。</p><p class="ql-block">从小看着父亲画画,对尺寸特别地敏感,小眼睛一直盯着亲戚桌前的人民币厚度,越来越薄了...心里呀,真是在打鼓,七上八下!</p><p class="ql-block">哈哈,亲戚连赢了两把,看着一下增厚的人民币,再也不容我迟缓,机会稍纵即逝,说时迟那时快,我果断地从亲戚的牌桌前抓起了一摞人民币,紧紧地捏在手里。后来我感觉差不多,我也不吃亏。由于他们的活动还在继续,也不想败他们的兴,还给亲戚留下了一点赌资,便匆匆下楼了。</p><p class="ql-block">回到房间,我的心里异常焦虑,只盼望亲戚能够赢,如果输了,他肯定会来找我拿钱翻本。</p> <p class="ql-block">我急忙把台球款紧紧地包裹在一张报纸里,放进一个塑料口袋,可是放在哪里安全呢?小脑袋紧急地开动起来,这个房间可以说是一眼望穿,放在哪里估计都不会逃过赌徒的眼睛。</p><p class="ql-block">正在发愁之际,突然感觉到窗外吹过来一丝凉风,对,有了。房间里找到一根一米左右的电线,电线的一头紧紧地扎在巨款的中间,绞了好几圈确定不会滑落之后,再将巨款从窗户的钢条中间放到了窗户外面吊起,另一头扣在钢条底部,然后把一张旧毛巾随意地丢到钢条底部的位置,打了个掩护。</p><p class="ql-block">这一阵操作简直是争分夺秒,好害怕亲戚来找我,那可就麻烦了。</p><p class="ql-block">这时候已经是半夜,躺在床上没有丝毫的睡意,惊险的一幕一遍又一遍重复在眼前。正当我有些困意的时候,“砰砰砰”的敲门声终于还是来了,假装困乏的我打开了门,只见亲戚满脸通红,老话说:天下的赌徒都是杀红了眼的,我是真的不敢看他,抖毛儿。</p><p class="ql-block">他呵斥道:“我的钱输完了,赶紧拿点钱给我翻本”,话没有落音,他就迫不及待地在房间里到处翻找,连厕所的垃圾桶都不放过,接着又掀开我的凉席,抽出我的枕头,猫着腰看我的床脚...,此刻,我想起了少年英雄“何运刚”被歹徒掐死的画面,场面紧张得让我极度害怕。</p><p class="ql-block">寻找无果之后,他很无奈地离开了,我在屋子里越想越害怕,必须赶紧离开这里,免得引来杀身之祸。巨款重回我的内裤拉丝包,迅速离开了小旅馆,沿着大路的反方向一阵小跑,消失在鱼肚白的黎明里...</p><p class="ql-block">一直踹着粗气,坐上了去沙坪坝的公交车,心底的大石头才终于落地。</p><p class="ql-block">在父亲朋友的帮助下,我如愿买到了台球桌,刚好碰巧他们单位的卡车空车到梁平拉运物资,还帮我省了好几百元运费。因祸得福,你说这个人生是不是很奇妙。</p><p class="ql-block">亲戚比我还先回梁平,对我父亲说“你屋周舟失踪了,人跑了,我到处找他都没有找到,我们是不是一起去重庆去找一下?”。早已和朋友通过电话的父亲轻蔑地告诉他:“不用了,不用麻烦你了,谢谢你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排排崭新的台球桌摆满了川剧团大院...后来,我又承包了工人俱乐部的台球场,拥有了近二十张桌子,成了一位名副其实的台球老板。只是,我再没有听说过亲戚关于台球的任何消息。</p><p class="ql-block">惊险的一幕,简直可以写进小说,这些人生历险的经历,历练了我太多的成长,为我在选择摄影之路的“街心花园”里,“八年抗战”打下了坚实的基础...</p><p class="ql-block">父亲的一句话常常挂在我的耳边:“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我想这些人生的过往,意义就大概如此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