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清明回老家,一进院子就怔住了。那几棵紫藤开了,开得那样放肆,那样不管不顾。一嘟噜一嘟噜的花穗从半空中垂下来,沉甸甸的,把那些纤细的枝条压弯了,几乎要挨着地面。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便有了一个主意——等五一回来,给这紫藤搭个架子,让它有个攀附的地方,也给这空落落的院子撑起一片绿荫来。<br> 这念头一生出来,便再也按捺不下去了。用什么东西做呢?方钢还是水泥柱?想来想去,方钢容易生锈,在外日晒雨淋,用不了几年就得锈迹斑斑,甚至沤糟。相比之下,还是水泥的好,结实,耐久。<br> 五一假期第一天,先去车站,许昌到舞阳的车票早卖光了,只好绕道漯河。这一绕,就多花了两个钟头。等到舞阳,家也没顾上回,径直去了城东的董庄水泥预制厂。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黑红脸膛,说话爽快。陪着我在院子里看样品,转了一圈,最后选中了一款样式简洁大方的。<br> 交了订金,老板说马上安排人去装。可找到施工的工人时,工人却说少了两根大梁,没法干。即便现在浇筑,等凝固也得一星期。我一听就急了,说:“我四号要值班,要不这样——先把四根柱子和两侧的水泥凳弄好,大梁和桁檩等下回回来再说。”<br> 老板想了想,说这样也行。<br> 回到家,一开大门,顿时又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br> 今年开春雨水足,花池里的草花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的,把里边的牡丹埋得严严实实,连旁边的樱桃树、腊梅树都只露了个头顶。再往深处看,桂树、石榴都半隐半现在那片葱茏里。新栽的竹子,也被春天的大风刮得东倒西歪,有的已经趴在了地上,看着实在可怜。<br> 我叹了口气,放下包,换了身旧衣裳,就下了地。<br> 拔草是有讲究的。不能一古脑儿全拔了,得把花木周围先清出来,让它们能见着光。我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地辨认,哪些是草,哪些是花。太阳晒得脊梁发烫,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土里,一下子就没了踪影。这样清理了一个多小时,牡丹终于露出了头,樱桃树也站直了身子,它们像是刚从拥挤的人群里挣脱出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br> 接下来是竹子。我找来几根木棍,把它们挨个扶直,再用绳子绑在一起。一根竹子是弱不禁风的,绑在一起就成了一个整体,风再大也刮不倒它们了。<br> 碎活干完了,又找出修剪剪,修剪大门外疯长的蔷薇,怕枝条伸到路上,上边的尖刺扎住人。夹竹桃去年冬天冻死了一些,枯枝还立在那里,碍眼得很,得剪掉。石榴树上的乱枝也多,密不透风,也得疏一疏。一通忙活下来,身上早就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br> 我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夕阳正好,金红色的阳光铺满了整个院子。我走上堂屋的台阶,回过头来看——院子变了,变得干净了,整齐了,每一棵树都清清爽爽地站在那里。紫藤的枝条还在空中垂着,但我知道,再过一个月,等架子搭起来,它们就有依靠了,就能顺着柱子爬上去,爬到高处去,开出更多的花来。<br> 站在那里,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劳动的快乐。这种快乐不是坐在那里等来的,不是旁人给的,是一剪刀一剪刀剪出来的,是一根草一根草拔出来的,是一滴汗一滴汗换来的。你看着院子从乱到治,从荒芜到整洁,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这种满足是踏实的,是实在的,是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br> 这便是劳动节了——不是因为放假才快乐,而是因为劳动才快乐。几千年来,我们的祖辈就是这样,用双手侍弄土地,侍弄庄稼,侍弄生活。他们在劳动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找到了活着的意义。如今我也尝到了这种滋味,虽然不过是收拾了一个院子,却觉得整个天地都清爽了,心里也敞亮了。<br> 我想,等架子搭起来,等藤蔓爬上去,等绿叶铺满头顶,这个院子该有多么好啊。而这一切,都是从今天的劳动开始的。</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