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桐花开

自由驰骋

<p class="ql-block">  初夏的风一吹,我又闻到了那清润中带点甜的香味,不用抬头,肯定是泡桐花开了,那香气跟奶奶蒸槐花糕时,从蒸笼里飘出来的第一缕甜香,一模一样。</p> <p class="ql-block">  在我们坝田,乡下人都叫它泡桐。而书本上叫它兰考泡桐、紫花桐,这些名字倒也好听,可就是没有“泡桐”俩字来得亲近。对我来说,它从来就不是一棵普通的树,具体为啥我也说不太清,总之一想起来,心里空落落的,又像是被什么轻轻填满了。</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住坝田乡太平大队,家门口有两排泡桐,好像是十二棵。那会儿,泡桐的树干有小水桶那么粗了,我已经抱不过来,树冠也很大。这树的叶子挺大,跟蒲扇差不多大,除了老树干上没有毛外,其余部分都有软软的细细的绒毛,连弄得像钟一样的花瓣上都有。</p><p class="ql-block"> 一阵风吹过来,叶子互相摩擦着,发出哗啦啦响声。这声音,现在想来依然很清晰。推开大门,看到地上有不少落花,踩上去软绵绵的,若是踩到枯叶上,还会沙沙地响。这个时候,奶奶总会到打谷场边拿起大大的竹扫帚,把落花落叶归拢到灶房窗外堆起来。她说泡桐的叶子肥厚,晒干了当柴烧,火很旺。</p> <p class="ql-block">  泡桐有很旺盛的根萌能力,肉质根在土里会到处乱窜,路边砖缝、墙角旯旮、打谷场边上,随便哪个犄角旮旯都能裂开道缝冒出嫩芽。没人过问,三五年就蹿成大树,枝桠舒展开,繁花满树,一点不比院子里精心伺候的花木差。</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雨水下得很大,天像是漏了,几天几夜不停。听村里人说,要地震,大队干部穿着雨衣挨家敲门,声音都喊哑了,让大家不要待在家里,赶紧出来。爷爷和父亲搬来草秆草席,在门前泡桐树下搭建防震棚。棚底下铺上厚厚的稻草,再铺一张凉席,一家人就挤在一起,没人敢回土坯房。</p><p class="ql-block"> 奶奶和母亲冒雨来回家里,一趟趟端稀饭和拿碗。瓷盆很烫,两只手来回倒,指尖烫得发红。雨水顺着发丝流到了脸颊,也顾不上擦。我缩在棚角,看着她们在雨里来回走动,裤脚全是泥,脚踩在水里,发出呱唧呱唧的声音。雨点打在棚顶草席上,噼里啪啦响。</p><p class="ql-block"> 头顶泡桐枝叶挡着,遮住大半风雨。一家人坐着听雨,小声说话,心里反倒安稳。爷爷卷了旱烟,没有点燃,就含在嘴里。他看着泡桐树轻声说:“这树根扎得又深又牢,像咱们的家一样,深深扎在了土地上。”</p><p class="ql-block"> 记得一九九一年,我在黄山林校九零五七班上学,同学们都爱认植物标本。教树木学的潘健老师,刚从安农毕业,年轻清秀,戴着厚眼镜,讲课干脆,大家都愿意围着她问问题。全年级的标本,我们差不多都认熟了,随便拿出一片叶子,就能说出树名,科属,还有主要特征和拉丁文名。</p><p class="ql-block"> 青阳县来的师兄调皮,提前摘了片南瓜叶,并把它压成标本。那天大家围着老师问话,他悄悄把叶子递过去。潘老师瞥了一眼,随口便答,玄参科,泡桐。满屋子一下子笑起来。师兄拿出放大镜,笑着说这是南瓜叶。潘老师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推了推眼镜。从那以后,我们认每一片叶子,每一条叶脉,都看得格外仔细。泡桐两个字,成了我们班里一段带着笑意的旧事。</p> <p class="ql-block">  毕业后,我回到天长,分配到汊涧林业站工作,负责老汊涧一带指导植树造林。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懂得了泡桐的根脉。</p><p class="ql-block"> 六十年代的兰考,黄沙漫天,土地盐碱,百姓日子难熬。焦裕禄到处寻找能治沙的树,最后选了泡桐。它耐盐碱,抗风沙,长得快,是治沙最好的树种。他说泡桐是兰考的宝,是老百姓的摇钱树。他亲手栽下的那棵,后人叫它焦桐,几十年过去了,依旧枝繁叶茂,成了兰考人的念想。兰考泡桐从黄河故道过来,一路到江淮,在天长稳稳扎下了根。</p><p class="ql-block"> 我和同事常年在外,慢慢摸清泡桐的用处。它长得快,木质偏松,但是隔音隔热,还耐火。可以做高端酒盒包装,也可以做室内装潢牙条。最好的用处,是做古筝琵琶。泡桐做的乐器,音色通透,余音很长。现在二墩到便益的路边,有一家古筝木业厂,生意一直很好。每次路过,听见厂里锯木刨木的声音,我都会停下脚步,站在路边听一会儿。</p><p class="ql-block"> 当年我们带着泡桐树苗下乡,挨家挨户教大家栽种管护。不少林农不愿意,觉得树长得太快,木质不好,还占田地,耽误种粮食。汊涧较偏的村子里,有个刘老汉,一开始死活不肯种。我们前后去了三趟,第三趟他才松口,说看我们跑断腿,就试着种两棵。</p><p class="ql-block"> 五年之后,他砍了第一批泡桐,卖了不少钱。那天他特意跑到林业站,手里攥着一把糖,见到人就塞。他笑着说,这树,来斯。</p><p class="ql-block"> 这句天长本地话,朴实实在,是老百姓真心的夸赞。</p><p class="ql-block"> 而今,每年四月下乡,远远就能看见满树桐花。紫的、白的一串串,像小喇叭,开得热闹,百米外就能闻到花香。我常常停下车,走到树下抬头看。花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透过花瓣,在地上投下碎影,蜜蜂在花间飞来飞去,我总会驻留很久,不舍离开。</p> <p class="ql-block">  两年前在家和妻子翻找电视剧,偶然搜到剧名《兰桐花开》,看到名字的那一刻,我心里一动,兰桐,就是我们天天看见的泡桐嘛。我拉着妻子,一连许多天将此剧从头看到了尾。故事讲豫东兰桐县后牛村,七十年代洪灾之后,村子很穷,妇女主任孙桐花带着村民摸索致富门径,历经种种挫折后,最终还是依托创办桐木乐器厂带领全村人致富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看着屏幕里兰考的泡桐,我脑海里展现出一幅幅画面:老家门前的十二棵泡桐,黄山林校的标本室,汊涧林业站的办公室。童年、少年、青年全都交织在一起,妻子蹭了一下我的胳膊,问我怎么了,我揉了一下眼,轻声说,没什么,有点想家了。</p><p class="ql-block"> 老家门前的那两排泡桐早已不在,那块地还在,只是找不到当年树的影子。每年过节回到老家,我总是要站在门前扫视一遍,仿佛要寻到当年的泡桐花香和枝叶哗啦啦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每年四月,乡野的路边河边村口房前,泡桐都会开花。闻到花香,我就会想起很多往事,想起奶奶蒸槐花糕时蒸笼里飘出的甜香,想起爷爷含着旱烟,跟我说泡桐树根很深的样子,想起潘老师脸红的模样,想起刘老汉手里攥着糖见人就塞的样子,想起防震棚里一家人挨在一起的温暖,想起兰考的焦桐,想起天长乡土上慢慢生长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  半生走过,从乡下童年,到校园读书,再到林业一线奔波忙碌,一路都有泡桐相伴。桐花年年开放,岁月缓缓走过。心里的念想,一直没有变过。</p><p class="ql-block"> 兰桐花开,一年又一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