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第一灯 · 长信宫灯

南岸青栀～

文：南岸青栀～

摄：南岸青栀～

美篇号：860571

　 如同寂寂深夜渴盼一缕微光，古往今来，灯火在许多人心中是那么温柔而充满希冀。“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人间相逢的惊喜被描摹得如此令人心动；“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岁月流转，人世浮沉，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在那灯影摇曳间，曾照见过往的离愁与相思，也点亮过文明的长夜与晨曦。万千灯火皆入诗，而我与这盏被誉为中华第一灯之缘，更是几经辗转、终得相逢。

那是今年春节期间我到河北博物院参观时，却恰逢长信宫灯赴天津外展，遗憾完美错过了。近日听闻这件国宝亮相中国美术馆了，不禁心生欢喜，展出第一天便欣然前往。抵达场馆时，只见门外人流如织，队伍蜿蜒绵长，从一楼入口一直排至五楼展厅，大家都是为一睹这盏灯的风采而来，足见这件国宝的魅力。在我耐心等待将近两小时后，终于有机会近距离观赏本次展览最大亮点—这盏青铜古灯。

出土溯源，汉灯气韵

　　这盏宫灯，1968年出土于发掘当年就轰动全国的河北满城汉墓中，墓地位于保定市满城区陵山（古称凤凰山）的山崖上，是进行国防施工时意外发现的，墓主为古时西汉中山靖王刘胜及王后窦绾。由于是直接在整座山体岩石内部开凿墓室，不起封土堆，地表看不出坟冢痕迹，两千一百多年从未被盗，保存及其完整，同时也出土了金缕玉衣、错金博山炉等一批一级文物。今年四月，我去保定旅游时特意去满城汉墓参观，当时看到灯俑是被安放在窦绾墓主墓室内的西侧地上，相当于卧室进门旁的照明灯具 ，为了还原墓室原貌，现场摆放了这件宫灯的复制品，原件收藏于河北博物馆，也就是今天观展的主角。远处凝望，那鎏金宝器于幽暗的展厅里散发着熠熠的光彩。

怀着激动的心情缓步走近，细细端详这盏长信宫灯，感觉其造型分外别致精美，真是人灯合一、形神兼具。灯体为一位跪地执灯的侍女，眉眼纤细，面容圆润，头戴巾帼，身着曲裾深衣，浅足而坐。而她的眸光沉静内敛，眉宇间似乎藏着古时底层女子独有的温顺与谨肃。2000余年她未曾挪动一步，却从西汉启程带来遥远的一束光明。

　　你看这侍女左手轻托灯盘，右臂舒展飘逸，广袖悠然垂落，恰好揽住灯体，恍若揽住了汉宫夜色里摇曳的灯火清辉。灯具的设计，打破了先秦以来青铜器皿神秘厚重的刻板印象，整体造型轻巧华丽、温婉雅致，展现出汉代简约灵动又典雅大气的独特审美格调。

宫灯通高四十八厘米，通体鎏金华彩熠熠、流光炫目，非常漂亮。您知道吗？在汉代，灯具制作也是经济和财力的自然区分：那时民间多用成本低的陶、瓷灯具，只有皇室王侯，方能享用鎏金、错金银等精工重器。而长信宫灯的鎏金工艺尤为上乘，金层与铜体是贴合无间的，所以历经千年水土侵蚀，依旧保持光彩不减，而不像我们通常看到的，许多其它出土的鎏金器物会掉色那么多，博物馆管理员老师告诉大家：这是当时对此盏灯采用了更高超和特别的鎏金工艺处理方法。

巧思构造，实用天成

　　如果对汉代灯有过观察和研究，就会发现汉代灯具的样式种类纷繁，而其中釭灯的设计最为精妙，长信宫灯就是国内现存唯一一件人形釭灯，这种设计在出土的文物中是十分罕见的，也因此价值独殊。

一起细看灯体结构发现奇妙之处吧：这位宫女的左手稳稳托起底座，右臂宽大的袖管自然下垂，扣住托盘成为灯罩；灯盘上有一短柄，可以来回转动；灯盘上方的两片弧形平板也可推动开合，既能挡风护火，又能随意调节灯光亮度与照射方向，这设计理念竟与现代台灯不谋而合。那一点跃动的烛火，如划破长夜的星火，点亮了光明，也承载着希望。

千年智慧，环保先声

　　还有一点对我触动很大，是古人对这盏灯超前的环保设计。长信宫灯是燃油灯，从先秦到汉，通常都是将动物油凝固成膏，盛于陶灯、铜灯的灯盘里，用麻线类埋在油脂中做灯芯，点燃灯芯用以照明。动物油燃烧起来烟大、气味不太友善，同时也会污损居室。而长信宫灯充分考虑了这点，它巧用中空的宫女身形，以右臂广袖为烟道，这样燃烧时烟尘顺袖进入体内空腔，温度逐渐下降，经底部水盘清水过滤，净化后再缓缓散出，达到了很大一部分除尘去味的作用；而且听讲解老师说，为尽量减少烟尘附着，这盏釭灯的导烟管与灯腹内壁还做了打磨抛光处理，不得不令人叹服，两千年前的西汉先民便已懂得居室空气治理了，真是意识超前！上网查查对比发现，15世纪，达芬奇在手稿里画出了人类西方第一款带导烟烟囱的油灯，这比中国汉代倒烟防烟的灯具环保设计晚了约1600年。

我不禁想，那当时用来照明的动物油脂具体指什么呢？进一步查阅资料得知，古时点灯所用的动物油脂，原来也是有区分的：寻常百姓家多用猪油，因取材易得、价格平价；皇室贵族则偏爱用牛油、羊油，因这类油脂更为纯净，燃烧时火焰稳定、烟少味淡，更契合宫廷雅致的用度需求；而到了帝王阶层则极尽奢华，甚至会选用珍稀鱼油，《史记》中便有记载秦始皇陵“以人鱼膏为烛”，以求灯火长明。而我发现与长信宫灯同出于满城汉墓的其他铜灯，经实测燃料为牛油，倒也印证了中山靖王作为诸侯王这等权贵的用度规格。

左：西汉彩绘雁鱼青铜釭灯

右：东汉错银铜牛灯

　　说起来，汉代环保釭灯并不是孤例，我记得还见过类似两个：如图江苏甘泉乡出土的错银饰铜牛灯、山西平朔县出土的雁鱼铜灯，看这两盏灯富有特点的造型，大概能判断应该也都是采用导烟入腹、储水滤尘的相同原理。不同的是，它们是动物造型，而长信宫灯采用的是人物造型。不过可以看出，这一环保设计，早在两汉时期，就已有了一定的应用。

除了具有超前的环保巧思，长信宫灯的铸造工艺也透着智慧。汉代匠人巧施分铸组装之法，将灯体头部、身躯、右臂、灯座、灯盘、灯罩这六大构件单独范铸，再通过精密拼接合为一体。这种可拆卸的拼装结构，对于拆解清扫内部堆积的烟垢，和日常打理养护等无疑增添了很大的便捷性，简直实用性拉满，真是尽显汉代匠人科学灵动的造物智慧哦！

铭文解密，身世流转

　　我们知道，史书对一些资料记载往往是有限的，器物铭文是一手出土的文字史料，可弥补史书缺漏，结合判定更为可靠，长信宫灯之所以珍贵，很重要的一点在于灯身上的铭文，它为后人印证器物来源归属、厘清传承脉络等起着重要作用。

我近前试着寻找，在灯盘外侧和侍女裙角的地方，很快发现了刻有“阳信家”“长信家”字样的两种铭文，字体非常清晰，据讲解老师介绍，长信宫灯在灯座、灯盘、灯罩，以及宫女右臂、衣角等九处位置，都是刻有铭文的，共计65字。仔细再看，在上灯座底部的周边，又发现还刻有“长信尚浴”、“今内者卧”的字样。如上所述，这些铭文无疑对推断灯具的用途与历代归属意义非凡。比如“尚浴”二字，指明这是一盏专门用于洗浴时使用的灯具，而“长信家”“阳信家”等字样呢，则为确定灯的历任主人究竟是谁，提供了最为重要的线索。

继续仔细观察这些铭文，我发现真如相关研究资料所提到的，字体风格不像是出自一人之手：“阳信家”字迹明显规整清晰，而“长信尚浴”的笔法则相对潦草散漫些、刻痕也显得浅淡，两种看起来不像是同一时期、同一人所刻，而更像是经过多人、多次补刻而成的。对专家对铭文内容和字迹等的综合推测很有同感：长信宫灯应是几经辗转，包括主人更迭，最终才落入中山王后窦绾手中，并随她长眠于地下的。那么，这盏宫灯究竟有着怎样的传奇经历？背后又藏着怎样的身世之谜呢？

文脉传承，长信留光

　　依托灯体留存的铭文，起初有一种观点认为，此处的“阳信家”指的应是汉武帝的姐姐—阳信长公主府邸，理由主要是在陕西茂陵，平阳公主陪葬墓区出土的鎏金竹节熏炉上，也刻有“阳信家”的铭文，且字体很是相近，不过能刻“阳信家”的不止一两位，后经铭文形制、史籍等深入考古考证确认，现在更为主流的说法是，长信宫灯所记载的“阳信家”，实为阳信夷侯刘揭父子一族。

“阳信”其实不是指某一个人或家族的名称，它原是汉代的一座古城，地处如今的山东省滨州市阳信县，地名已沿用两千多年未变，它是连通山东半岛与京津地带的要地。汉代曾有多位公主、王侯都受封于此，于是均可称为“阳信家”。而长信宫灯对应的主人呢，正是阳信夷侯刘揭家。只是后来，刘揭之子刘忠，因为参与了七国之乱而获罪，被朝廷削去侯爵、抄没家产，这盏独特的鎏金宫灯，也随之被收入朝廷内廷少府，后被划拨至长信宫使用。

　　那长信宫是指哪里呢？它正是西汉著名三朝太后——窦太后（窦漪房）的居所。窦太后虽出身普通宫女，却凭着机缘和出众的能力，历经沉浮，做了汉文帝皇后、乃汉景帝生母、也即汉武帝的祖母，是西汉三朝实际掌舵人，她由此成了长信宫灯的主人，而灯身上的“长信尚浴”铭文，也恰好印证，这盏宫灯是长信宫内专供窦太后沐浴时使用的御用灯具。

那么这盏宫灯，又是如何从长信宫流入中山靖王刘胜之妻窦绾墓中的呢？捋下他们之间的亲缘关系就不难理解了。刘胜是汉景帝之子，是窦太后的亲孙子，窦绾则是孙媳妇，还同出窦氏宗族，凭借这份至亲的宗族关系，窦太后将这件工艺华美、寓意珍贵的长信宫灯赠予窦绾也是合乎情理的。

再说下宫灯最后的主人刘胜，他的哥哥是汉武帝，刘胜受封中山靖王，一辈子坐镇中山封地，为诸侯王，他是刘备的先祖，不过刘备也没做过正统帝王。刘胜个性乐酒好内，奢靡放纵，据《史记》、《汉书》记载：“好酒色，有子百二十余人 ”，可见其贪酒且妻妾成群，家族人丁鼎盛。怪不得我在满城汉墓，看到他随葬的一排排大陶酒缸竟摆满了整个北耳室，非常可观。不过身处武帝强势削藩时代，这或许也是他自污避祸的生存智慧吧。

他的妻子窦绾，在史料上的记载不多，暂以史事背景推度，感觉她其实可称是贵族婚姻的清醒典范。你看她出身窦氏外戚豪门，丈夫中山王刘胜在位42年，沉迷酒色，她却为维持王后体面、更专注于自身格局与后宫权势，以稳定皇室地位和各种关系为核心；在刘胜死后（前113年），她以王太后身份掌权约10年，成为中山国的实际掌控人。我在满城汉墓现场注意到，她的墓葬规格超刘胜，她的墓出土了研石、书刀、古瑟，收藏朱雀衔环杯等，说明她还是能文能乐，性情精致挑剔、热爱艺术的 。她想必对窦太后赠予的这件宝物长信宫灯也是珍爱至极，离世之后，便将它作为随葬品带入墓室，让其深埋地下永久陪伴。

　　一件国宝，一尊佳人。这座穿越千年尘封的灯盏，如今神奇地来到了我们身边，还记得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火种灯吗？它的设计灵感，正是源自这盏古老珍奇的西汉长信宫灯。“长信”二字，寓意永恒的信念，承载着中华民族对光明的无限向往，对希望的执着追寻。古灯沉淀着千古风韵，灯火缱绻了人间温情，或许它一直都在，但凡心怀赤诚、努力而向善之人，夜半窗前自可灯火长明，似默默为流年添注灯油，它长明不息，恒久照亮着山河万里、人间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