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木 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那年夏天,我大学毕业,分到船上实习。那船叫“三峡007”。</p><p class="ql-block"> 船长五十来岁,矮个,少言寡语。对我,没何要求,也不给何事。多数时间,我都在船上闲逛。餐厅的女工们成天忙着,我便呆在餐厅,一边看书,一边看女工,一边看移动的山水。</p><p class="ql-block"> 凌子是女工里最好看的,条子身材,远看,像一叶柳,闪闪悠悠,风一般飘,云一样轻;看人,三分羞,七分涩。从未恋爱的我,似有从未有的萌动。船长似乎看了出来,嘴角露出一丝笑,深深幽幽。</p> <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这晩,船长钻进屋,递一碗魚汤面,说是刚钓的鲫鱼。我感动,这么晚了还送来魚汤面。闻着香,肚子感到饿了,送进嘴里,那鲜,很难形容,口腔里的面条,似一团精灵,柔柔软软,蠕蠕腻腻,爬遍全身,一种无比的畅快,把每一个神经都调动了起来。船长见我吃得没有了身形,不吱声,一旁坐着,一副秋风秋雨的平静。</p> <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船入三峡,旅客们呼拉涌向甲板。群峰耸立,万仭如削,天地瞬间出神入化,长江在群山中腾云驾雾,卷起千堆雪。</p><p class="ql-block"> 远远的,一艘船驶来,我发现凌子离开了餐厅,我跟着出门,却不见踪影,上上下下没有。</p><p class="ql-block"> 汽笛响了,高亢的笛声回响在重峦叠障间,一群水鸟惊鸿而起,扑翅翻飞,蔚为壮观。</p><p class="ql-block"> 这时,我看见了凌子,她站在顶层甲板上,仰着脸,看着远方。江风把凌子吹得玉树临风,衣衫与长发飘飘洒洒,衬得那脸异常白,凄美又苍凉。我感到凌子柔弱的外表包裹着一种刚烈,正如她攀临高处的倔强。</p><p class="ql-block"> 忽然,我看见凌子扬起手臂,在空中挥舞,脸庞急切地张望,顺着看去,一艘船驶来,熟悉的轮廓一看便知是公司的三峡系列,番号是“三峡008”,我很快看见了一个年轻人,也站在那船顶层甲板上,朝这边挥手。</p><p class="ql-block"> 这时两船相会,船上的人有的也在彼此招手致意。我感到那年轻人应该是朝凌子招手,看不清他的五官,感觉是偏长的瘦削型面孔,个子高挑又结实,身穿桔黄色救生衣,头发被风吹得七零八落。</p><p class="ql-block"> 我发现,他和凌子挥动的动作,竟然都是一左一右的晃动,而且幅度很大,这是他们特有的语境吗?</p><p class="ql-block"> 两人的挥动持续了很久,直到看不见对方。</p><p class="ql-block"> 船长告诉我,那小伙子叫阿虚,凌子是他女朋友,两人不在一条船上,唯一的相逢便是两船相会之时。这,真是一个浪漫又凄美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发现了他们的秘密,自然而然每每遇到两人鹊桥相会时,我只能远处窥探。两船相会,两手相招,两眼相望,两心相撞,的确,迷人而幸福,我,一个旁观者,心里在涌起一丝一丝温意时,也醋醋酸酸。</p><p class="ql-block"> 不久,事情又有了变化。</p><p class="ql-block"> 那天,雨过天晴,风平浪静,蓝天如洗,我们又启航了。清晨的三峡,葱翠又妩媚,两岸山峦叠嶂千姿百态,勾人浮想联翩,感天地之神奇,叹自然之妙化。</p><p class="ql-block"> 不久,阿虚的船来了,凌子早巳站在顶层甲板上,阿虚也出现了,由于是在三峡里会船,两船的距离就比较近,使我可以比较清楚的看清他的脸。阿虚身高应有一米八,四肢修长结实,脸型瘦削轮廓分明,眼睛看不太清楚,感觉是一帅哥,难怪凌子如此心仪。</p><p class="ql-block"> 令人奇怪的是,今天的阿虚,似乎与往常不太一样,没有了那种急迫那种热烈,身体没有炽热的呼应,手臂也没有在空中挥舞不停,像是变了一个人,木讷而呆滞。凌子的手不停的挥舞着,身子也随之不停地跳动,脸上的迫切呼之欲出,可阿虚仍然没有反应,木头一般立着,一只手臂似乎想抬起来,抬了一半又停下来,感觉心不在焉或者极不情愿。</p><p class="ql-block"> 我努力搜寻阿虚的变化,距离不远不近,看不清他的眼睛,也就无法观察他的表情变化。这时,我发现他另一胳膊动了,抬得很慢,迟迟疑疑,举棋不定,终于,又落了下来。凌子的脸很难看,停住了手臂的挥动,呆呆的望着渐渐远去的阿虚。</p><p class="ql-block"> 汽笛鸣响起来,两船相交相会,又渐行渐远,船尾卷起的滚滚白浪,荡漾着彼此的船身,长长婉婉,翻腾不息。阿虚的身影渐渐模糊,木头似的一动不动。凌子沮丧又困惑。</p> <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打个电话也极不方便,只有写信,写信也要十天半月。</p><p class="ql-block"> 凌子乱了阵脚,不吃不喝,坐立不安,整个人完全没有了魂,呆呆痴痴,恍恍惚惚。</p><p class="ql-block"> 我,作了若干个推测和猜想,都一一否定,我的确找不出阿虚变心的任何理由。</p><p class="ql-block"> 几天后,阿虚他们的船来了,凌子不敢再到顶层甲板,她怕面对,怕阿虚变得更陌生更冷漠。凌子在餐厅的窗户边,一边摘菜,一边悄悄观察窗外。她想看阿虚,又不敢看阿虚,她有点不知所措。</p><p class="ql-block"> 我紧靠在船舷边,瞪大眼睛注视着来船,我甚至巳经想好了对着阿虚大喊大叫的台词。</p><p class="ql-block"> 可是,阿虚他们的船驶近时,整个甲板没有阿虚的踪影,凌子苍白苍白的一张脸,贴在窗户玻璃上,看着阿虚他们的船从眼前驶过,船舶压起的浪潮,一股一股涌来,摇得我们的船左右晃动不停。凌子的眼睛变得毫无光泽,脸色异常怕人。 </p><p class="ql-block"> 自此,阿虚再也没有出现,两船相会时,我再也看不见鹊桥相会了,唯有汽笛在空中鸣响,声音悠长而哀婉。</p> <p class="ql-block"> 六</p><p class="ql-block"> 凌子一天天消瘦,整个人完全垮了。船长没有任何安慰的举动,我也认为做什么事情都是徒劳多余。</p><p class="ql-block"> 这天,船到丰都,要停靠几个小时,船长叫我陪他到岸上走走。 丰都,鬼城,牛鬼蛇神多,游客也多,街两边破破旧旧却异常热闹,商铺五花八门,商品五光十色。</p><p class="ql-block"> 船长领我拐进一条小街,又拐进一条小街,一路无话,我也习惯了,船长寡言,但心敞亮,好人。船长把我带到一家老老旧旧的医院门口,指了指里面说,阿虚住院了。</p> <p class="ql-block"> 七</p><p class="ql-block"> 在三楼尽头的一个大病房,我看见了睡着的阿虚。</p><p class="ql-block"> 他疲惫不堪模样,白色的床单裹着半个身子,胳膊松松散散祼露在外,脸上有些粗糙,满是青春痘,皮肤泛着黑红黑红的光泽,头发很长,浓密硬挺,瘦削的脸型和强健的身驱,让我觉得是船上那个招手的青年。</p><p class="ql-block"> 他的右手输着液,液水下滴的速度比常人快,一定是他调成这样。我和船长呆了一会儿,没有惊动他,来到医生办公室,医生说,他的腰部因外力猛烈撞击伤至神经,导致四肢行动受阻,两腿不能走,两臂不能抬,经过这段时间治疗,已无大碍,可行走,四肢也能轻微活动,再几日便可出院回家调养。</p><p class="ql-block"> 离开医院,船长告诉我,前些日子,阿虚他们的船正行驶在三峡中,狂风暴雨,无处躲避,只得死拚硬挺继续前行,一梱货物在甲板上散架,阿虚和几个船员奋力挽救,不料一根纲缆打在阿虚腰部,当时他只觉得有些疼痛全不在意,次日才发现手脚都动弹困难,难怪与凌子鹊桥相会时手臂都抬不起来。</p> <p class="ql-block"> 八</p><p class="ql-block"> 长江的水,永不停息地奔流着,两岸青山不断,飞鸟不绝。</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个天高云淡的日子。凌子在餐厅做事,神情愁锁乌云。一艘船来了,凌子的头抬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变化,脖子伸着往窗外看。那船正是阿虚他们的船,但顶层甲板上没有阿虚,凌子脸色凝重。</p><p class="ql-block"> 两船距离又近了,马上就要相交相会了,我忽然发现,008号的船头,五星红旗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阿虚,他在朝这边看,显然,他在寻找凌子。</p><p class="ql-block"> 我朝凌子喊了一声,阿虚在船上!凌子抬头朝那边看,眼神犹豫又复杂,我对凌子说,阿虚负伤了!因公负伤住了一个多月的医院!她迟疑看看我,又看着窗外,两船正在擦肩而过,阿虚拖着僵硬的身驱,从船头往船尾跑,跑不快,是跌跌撞撞的拖动,两眼不停地寻找着凌子。</p><p class="ql-block"> 我大声叫道,阿虚在往船尾跑!阿虚在往船尾跑!凌子哆嗦了一下,冲出餐厅,一眼看见了阿虚,凌子也快速朝船尾跑,边跑边挥手,阿虚看见了凌子,异常兴奋,抬起手臂朝凌子挥舞,笨拙僵硬却不顾一切,凌子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手臂在空中挥舞不停。 </p><p class="ql-block"> 船上不少旅客好奇又不解地看着这一幕,我对他们说,他们是一对恋人,跟着我喊阿虚!喊阿虚!我带头喊了起来,一些旅客跟着喊了起来。真是神奇,阿虚那船甲板上,也挤满旅客,都朝这边看,人堆里忽然爆发出凌子凌子的叫喊声,与这边遥相呼应,推波助澜,场面壮观而感人。 </p><p class="ql-block"> 凌子巳跑到船尾,与阿虚隔船相望,早已泪眼模糊,激动不已,两只手臂不停在空中挥动着。阿虚立在那船的船尾,与凌子一样,大幅度地一左一右的挥动着。两船的旅客也跟着学,一边挥舞,一边叫喊,凌子凌子阿虚阿虚,叫喊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热情似火,感天动地,蔚为壮观。</p><p class="ql-block"> 这时,船长拉响了汽笛,高昂而激越,水鸟四起,浪花滔滔,波光潋滟,仿佛天地嫣红,长江是这样的动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八十年代中国交通报曾有专门报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