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运木记

李桂宝

<p class="ql-block"> 李桂宝</p><p class="ql-block"> 1973 年 冬天,上级调拨给七连一批圆木,在四十公里外的森林里,距离二营不远。连里决定派人进山装车,把木料运回连队。我们一行十人,坐着连队的铁牛胶轮拖拉机,带着帐篷、行李和炊具,向着深山密林出发。</p><p class="ql-block"> 车子驶入山林,便道两侧矗立着参天大树,本就不宽的路面显得愈发狭窄。道路被厚雪覆盖,与四周雪地浑然一体,放眼望去,前方仿佛道路消失了。当天搭帐篷格外顺利,先前伐木队撤离时,留下了完整的帐篷房架,我们只需把篷布搭上就能入住;用圆木搭的大通铺也基本完好,不用再费力修整。我们七连和四连同住一顶帐篷,帐篷里用大铁桶改造成炉子取暖,驻地周围散落着伐木时留下的大树杈,都是现成的烧柴。鲜树枝也很易燃,把铁桶烧得通红,帐篷里暖意融融,丝毫感受不到山林里的刺骨严寒。我以前当过炊事员,上山后做饭便成了我的任务,食材是从连队带来的,饮水是连队运来的大冰块融化。</p> <p class="ql-block"> 死里逃生</p><p class="ql-block"> 在山上,我们每天最多装两趟车,闲暇时大家会帮我做饭;我忙完炊事的活,也会加入装车的队伍。</p><p class="ql-block"> 连队的铁牛拖拉机是 55 马力,能牵引两台拖车。装车时,用两根直径二十公分的圆木,一头搭在拖车上,一头抵在地面,顺着圆木搭成的斜面,众人合力把很粗的圆木推上拖车。装车很有讲究:先把最粗的圆木铺在底层,稍细些的,八九个人齐声喊着号子,一起抱起稳稳放到车上。</p><p class="ql-block"> 随着拖车上的圆木越堆越高,比我大两岁的本地青年包维刚,站在车上整理摆顺。堆到两米多高时,意外突然发生 —— 他脚下一根圆木突然滚动,包维刚瞬间失去平衡,从车上摔了下来,那根圆木也紧跟着顺着车斗边缘滚落。危急关头,包维刚背部着地,借着落地的反弹力,顺势一个鲤鱼打挺,立刻站起来。几乎在他起身的同时,那根三四十公分的圆木重重砸在他刚才倒地的位置,雪沫溅起一片。在场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场面惊险至极。</p><p class="ql-block"> 事后大家说,如果是别人摔在地上,即使能快速爬起,不等站立,沉重的圆木就会砸在身上,后果不堪设想。包维刚平时爱练武术,这招后背着地、屈膝发力的鲤鱼打挺,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命。此前,其他单位就发生过类似的伤亡事故。</p><p class="ql-block"> 乐于助人</p><p class="ql-block"> 在山上干了半个多月,我的腰上长了两个大火疖子。起初只是红肿凸起,后来疖子破溃流脓,留下两个能塞进花生粒的洞口,里面是脓液。只能把药纱布塞进洞里消毒,让伤口慢慢愈合,那疼痛感钻心刺骨。我没法做饭,只能在山上休病假。</p><p class="ql-block"> 这片深山老林里砍伐的原木中,偶尔能遇到上等好料 —— 黄菠萝木。这种木料花纹美观、质地坚硬、耐腐蚀性强,是做家具的绝佳材料。闲暇时大家在山上转悠,发现外单位的木料堆里有黄菠萝,就悄悄抬到我们连的存放地,等运木料时拉回自家。我因为腰上长火疖子,不能参与这事。</p><p class="ql-block"> 一同来装车的孙基础找到我,恳求我帮他抬黄菠萝。我当即拒绝:“我正生病,哪有力气抬这么重的圆木?本连、四连那么多人,你不找他们,偏找我这个病号,肯定不帮你。”</p><p class="ql-block"> 过了一个多星期,小孙又来找我,语气满是恳求:“我找过别人了,他们都不肯帮,想来想去只有你能帮我。” 那时我的火疖子虽没痊愈,却已不怎么疼了。看他恳切的样子,我心一软答应下来:“行吧,今晚我帮你去抬。”</p><p class="ql-block"> 那天夜里月色皎洁,雪地被照得一片明亮。我和小孙走在雪上,每一步都发出 “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得很远。我特意叮嘱他:“咱们这是偷木材,一旦被发现,千万别慌。我喊一二三,咱们一起扔下木头再跑。记住,千万别乱跑,深山里容易迷路,就向来的方向跑。到咱们帐篷千万别进去,接着往前边的帐篷跑,甩开追赶的人。” 小孙连连点头说:“你想得太周到了。” 我心里暗自嘀咕:你这小子小学都没毕业,半精半傻,我可不能因为帮你,把自己搭进去 —— 要么被圆木砸伤,要么慌不择路在深山迷路,那可就麻烦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我强撑着身体,花了一个多小时,帮小孙抬了三根五米长的黄菠萝,全程都很顺利。可没想到,第二天往连队拉木料时,一位跟车的姓李同事随口跟小孙说:“你这三根黄菠萝成色真好,送我一根。” 小孙立刻就答应了。</p><p class="ql-block"> 我听说后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带病硬撑着帮他抬这么重的木头,他连一句真诚感谢的话都没有,更别说送我一根;别人平白索要,他却大方相送。那一刻我才明白,当初别人都不肯帮他,是有道理的。真是应了那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p><p class="ql-block"> 尽管我这次对他的相助,心有怨气,我还是保持了乐于助人的特点。</p> <p class="ql-block"> 有惊无险</p><p class="ql-block"> 山上的运木工作渐渐进入尾声,等第二天车一来,把帐篷、行李拉回连队,任务就圆满结束了。帐篷旁长着一棵又高又直的水曲柳树,也是做家具的好料,质地优良、纹理美观。先前的伐木队没砍它,是因为离帐篷太近,大树倒下时方向不好控制,容易砸塌帐篷。</p><p class="ql-block"> 徐凤州等几个同学见这棵水曲柳品相极好,直径有五十公分,便打算锯倒,第二天一起运回家。那天晚上,我们都脱了衣服躺在大通铺上准备进入梦乡,没人留意他们的举动。他们锯树时,特意在树上系了根绳子,几个人拉着绳,朝着帐篷反方向使劲。可他们不懂伐木技巧,更不会判断树倒的方向,意外还是发生了:大树径直朝着帐篷倒去,“轰隆” 一声,把帐篷砸塌。</p><p class="ql-block"> 万幸的是,帐篷两侧有一米多高的冻土堆,正好托住了树干,才没把帐篷彻底砸塌。损坏的帐篷架,离大通铺上的人只有二三十公分。我和铺上的其他人,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塌架的帐篷吓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弄清楚缘由后,四连和我们连的人,都对着徐凤洲几人一顿指责怒骂。大家又气又怕 —— 要是没有那层冻土,后果不堪设想。</p><p class="ql-block"> 事后,徐凤洲带着委屈跟我说:“那天四连的人骂我们也就算了,咱们连的人也跟着骂,一点情面都不讲。倒是你,够意思,啥也没说。” 我心里暗自思忖:你们几人贪心,差点害了大家的命,骂你们几句难道不应该?咱们是同班同学,我才没好意思开口骂。</p><p class="ql-block"> 失中有得</p><p class="ql-block"> 我在山上运圆木时,因腰上火疖子剧痛休了病假,帮小孙抬黄菠萝也没捞到半点好处。谁能想到,这些看似倒霉、吃亏的事,到了年底竟成了好事。</p><p class="ql-block"> 几个月后,在山上私拉木料的同学,大多被分配到分场工作,而我依旧留在七队。第二年11月份,连队召开骨干斗私批修会,有人提出,进山运原木期间,多数人都有往家私拉木材的行为。轮到我发言时,我坦然说道:“我绝对没有私拉木材,大家可以找当时的司机作证。” 我没说明自己是因为腰长火疖子,没力气去扛木头的缘由。</p><p class="ql-block"> 其实当时在山上,多数人都往家拉木料,大家都有从众心理。我要是腰上没长火疖子,大概率也会跟着做,因为他们也是争取进步的好青年,有的还是团支部委员。那些拉木料的人,有的调去了分场,没调走的工作表现也一般,对这事毫不在意。我和他们不一样,优秀的同学调走了一些,我己经是团支都委,如果我也往家里拉了木材,在这个会上定会十分难堪。幸亏当时腰上长了火疖子,幸亏小孙没送我黄菠萝,不然肯定会对我产生负面影响。</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工作和学习都格外努力。年终时,我获评连队唯一的团嘉奖先进个人。</p><p class="ql-block"> 这件事过去已经五十多年了,当年的祸与福,早已淡然。写这篇文章时,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冬日的森林格外寂静,地上是茫茫白雪,四周是参天大树,像一幅梦幻的画卷。我时常拿着书,在森林的雪地里放声朗读,喜爱的文字在寂静山林里回荡,我与这片冬日的原始森林融为一体,心情无比舒畅……</p> <p class="ql-block"> 2024年10月21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