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泥土繁花 悟平凡脊梁——重读冯德英“三花”

萍晓

友人邢兄近多次介绍山东八路军领导人黎玉的革命征程；而那位亲历抗日烽火，始终关心我的老邻居、百岁高龄的山东老八路溘然长逝，让我满心都是缅怀与敬意。

带着对先辈的追思、对历史的敬畏，用10天时间重读了冯德英的“三花”系列——《苦菜花》《迎春花》《山菊花》。本是为探寻革命历史而读，却被书中扎根乡土、饱含烟火气的凡人故事深深震撼，那些没有惊天壮举、没有豪言壮语的普通人，在乱世风雨中绽放的人性光芒，历经数十载岁月洗礼，依旧能直击心灵，让人久久不能平复。

年少时翻看，只当是一段遥远的战争故事，走马观花，印象模糊。今天再读，抛开历史标签与宏大叙事，沉潜进文字肌理，才真正读懂这套经典，何以穿越数十年光阴，依旧厚重动人，始终被读者铭记。

描写革命战争时期胶东人民斗争生活的长篇小说《苦菜花》、《迎春花》、《山菊花》是冯德英的代表作品，50年来多次再版发行1000万册，并被翻译成多国文字出版、改编成多种文艺形式广为流传，影响了几代人。《苦菜花》被称为中国版的高尔基《母亲》。《苦菜花》中的《春潮》还被编入了小学语文教材。几十年来被拍成电影、电视剧，改编成话剧、吕剧等多种戏剧。

冯德英的文字，从无刻意的拔高与说教。他生于胶东乳山，长于战火年代，亲眼目睹故土沦陷、乡邻受难，见证无数寻常百姓在乱世里挣扎、抗争、守望。他笔下的一切，皆来自故土真实的人与事，是刻在记忆里的乡土、亲人与苦难。也正因这份扎根泥土的真实，“三花”褪去了红色题材的刻板感，以朴素日常、细碎人情打动人心，也适合当下年轻人静下心来读懂一段真实过往。

三部作品，《苦菜花》最是动人。书中没有完美的英雄符号，深入人心的是那位连完整姓名都没有的胶东母亲。她就是旧中国乡村最普通的妇人：裹着小脚，终日劳作，守着田地与灶台，一辈子围着儿女、生计打转，朴实、隐忍，甚至有些怯懦，一生所求不过家人平安、三餐温饱。

可乱世之下，普通人的安稳碎得轻而易举。日寇扫荡、汉奸横行，胶东乡村笼罩在恐惧之中。就是这样一位柔弱的农家母亲，在风雨飘摇里，慢慢站成了一座山。冯德英不用华丽辞藻赞颂她的伟大，只靠一个个生活化的细节，把人性的韧性写得入木三分。

村里住进八路军伤员，她毫无犹豫，把危险揽进自家小院。白天照常下地劳作、喂猪做饭，装作寻常农妇模样，应付日伪军的巡查盘问；夜里借着一盏油灯，悄悄收拾偏屋，在柴草垛下挖出隐秘小洞，藏起枪支与机密物件。她的一双手，常年握锄头、缝粗布、揉杂面，粗糙干裂，却稳稳护住了素不相识的战士，护住了一方土地的微光。

敌人进村搜捕，刺刀抵在胸口，威逼她供出八路军下落，揭发参加革命的子女。她害怕，会发抖，会想起乱世里人命如草芥的悲凉，却始终闭口不言。严刑、恐吓、利诱，都没能撬开她的嘴。她不懂高深的家国理论，心里只有最简单的道理：当兵的是为老百姓打鬼子，不能卖了良心，不能害了好人。

她的母爱，克制又深沉。儿女立志投身革命，奔赴前线，她从不拖后腿。深夜灯下，一针一线纳布鞋、缝棉衣，针脚细密，缝进牵挂与期盼。离别时不多言豪言壮语，只一句朴实叮嘱：好好做事，保重身子。漫长的日子里，她独自守家，忍饥挨饿，把仅剩的粗粮省给伤员，自己就着野菜度日。漫漫长夜，思念远行的孩子，默默抹泪，天亮依旧咬牙撑起整个家。

她有普通人的软弱，会悲伤、会惶恐、会畏惧死亡；更有底层百姓最纯粹的善良与骨气。善待伤员、帮扶乡邻、宁死不屈，于苦难之中守住底线，于黑暗之中心存善意。正是这一个个生活化的细节，让这位母亲有血有肉，立体鲜活。她不是被塑造出来的榜样，是战火年代千万中国母亲的缩影，平凡渺小，却在绝境里迸发出震撼人心的力量。

如果说《苦菜花》以一位母亲的隐忍与坚守写尽苦难中的人性温度，那《迎春花》则写尽解放前夕，一代乡村青年的觉醒与抉择。山河将明，长夜将尽，一群乡间少年少女，告别安稳日常，挣脱旧礼教束缚，怀揣朴素的理想投身时代洪流。冯德英依旧落笔于日常：村口的守望、乡间的小路、偷偷传递的字条、离别时的无言凝望，没有刻意的热血渲染，只写年轻人的赤诚、懵懂与勇敢。迎春花迎寒而开，暗合时代寓意，于寒冬尽头，等候春光降临。

收尾之作《山菊花》，笔触更为沉厚，回望胶东早期革命岁月。白色恐怖笼罩大地，革命步履维艰，无数先驱隐于山野乡村，默默奔走、播种理想。山菊花长于荒岭崖畔，无人栽培，迎风耐霜，自在生长，恰如早期革命者，默默无闻，清贫坚守，于绝境中守住信仰，不张扬、不退缩，在山野之间静静绽放生命的力量。

所谓经典，从不是束之高阁的文字标本，而是藏着永恒人性与真情的记录。苦菜花、迎春花、山菊花，三种山野小花，生长在胶东贫瘠土地，耐风雨、耐苦寒，生生不息，恰如那段岁月里的百姓，于磨难中不屈，于黑暗中向阳。

冯德英以故土为纸，以亲历为墨，记下一段不该被遗忘的岁月。没有宏大叙事，却字字饱含真情；没有惊天壮举，却处处彰显人性光辉。作家的“三花”，是有温度、有力量、有情怀的红色经典，更是写给每一代人的历史启示录。重读“三花”，读懂泥土里开出的花，读懂平凡人藏于心底的善良、骨气与大爱。

岁月流转，硝烟散尽，但那些藏在文字里的温暖与坚韧，依旧值得每一代读者静心品读、长久铭记，在文字中回望烽火岁月，在故事中感悟精神力量，让那份刻在民族骨血里的坚韧、善良与担当，代代传承、永不磨灭，激励我们在前行路上，不忘初心、砥砺奋进，书写属于新时代的平凡与伟大。

冯德英，生于1935年12月，山东省威海市乳山市人，中共党员。1949年初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先后入解放军通信学校学习，后任报务员、电台台长、雷达指挥排排长等职。1953 年开始业余创作，1958 年出版处女作《苦菜花》，1959 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1980 年转业。‌‌曾任山东省作协主席、济南市文联主席、青岛市政协副主席等职，2005 年 10 月离休。‌‌2022年1月17日在青岛逝世，享年86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