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若你走入闽东北的深山,在屏南县那些被云雾缭绕的古村落里,或许还能在墙角旮旯发现一口老旧的水缸,或是尘封已久的茶入。它们有着粗犷质朴的胎体,敲击时声音短促如木,既不似陶器般吸水疏松,也不像瓷器般致密清脆。当地人管这叫“硋”(hài)。</p><p class="ql-block"> 而我今天又重走了以前整村制作硋器的屏南棠口的硋厂村,与这里的守“硋”人进行了长谈,重新领略硋的存在和价值。</p><p class="ql-block"> 硋是什么东西呢?</p><p class="ql-block"> 其实 ,硋是中国陶瓷家族中一个被遗忘的混血儿。它介于陶与瓷之间,是一种非陶非瓷的独特工艺。我们熟知陶器低温烧造,质朴吸水;瓷器高温烧结,敲之作金石声。而硋,则取其中道。它使用含铁量较高的粘土,在高达1250至1310摄氏度的土窑中,以松木柴火为燃料烧制而成。这个温度区间,恰好是陶器无法承受的高温与瓷器尚未完全玻化之间的临界点。 正因如此,硋器保留了气孔,实现了“透气而不透水”的神奇特性。这使得它成为了酿酒、储粮、存茶的绝佳器皿——坛中的酒能透过胎体呼吸,越陈越香,却绝不渗漏。</p><p class="ql-block"> 硋的产生,不仅是化学,更是火与土的艺术。在福建屏南的群山褶皱里,这项技艺传承了近千年。历史上,硋器是寻常百姓家的标配,从腌菜的瓮、储水的缸,到盛放先人遗骨的“金瓮”,硋器伴随着人的一生一世。自古以来,硋村生产的硋器而远近闻名。</p><p class="ql-block"> 然而,时代洪流冲刷到了这片寂静的山谷。随着塑料、玻璃和不锈钢制品的泛滥,笨重且易碎的硋器渐渐失去了市场。电窑与气窑的出现,更是以高效率碾压着传统柴烧的低成品率。在这个日渐萧条的行业中,屏南硋厂村依然亮着一盏孤独的灯。</p><p class="ql-block"> 这里有一个守护了这门技艺九代人的家族。作为吴家祖传第九代制硋人--吴伦理,自幼便揉捏着这里的泥土。在村中同龄人都纷纷外出闯荡的浪潮中,他也曾离家,在上海的商海中沉浮。但血脉里的泥性与对祖业的牵挂,最终让他选择逆行——回到大山,重燃龙窑。</p><p class="ql-block"> 这个年轻人是幸运的,也是极具天赋的。他并未固步自封于传统的坛坛罐罐。他深知,要让硋器活下去,就必须让“古董”变“潮玩”。凭借童子功与对釉料科学的钻研,他复活并创新了硋器的美学。他的作品在保留了传统古朴韵味的同时,烧制出了“金砂落叶”、“星云极光”等如梦似幻的窑变纹理。这些带着东方神秘美感的器物,不仅让他获得了从国家博物馆邀请展到意大利佛罗伦萨设计周等国内外多项大奖,更让世界知道了在中国福建,有一种介于陶与瓷之间的黑瓷叫“硋”。</p><p class="ql-block"> 然而,荣耀的背后是现实的重压。从事硋器全手工制作,周期长、成本高、回报慢。尽管作品在国际上拿了大奖,但在现代工业化廉价制品的冲击下,单纯靠手工技艺维持生计变得越来越艰难。每一件完美的硋器背后,是无数次的开裂、变形,是一窑一窑心血付之一炬的风险。</p><p class="ql-block"> 吴伦理曾守护着这团窑火,让其不熄而且发扬光大。但由于生活的压力,吴伦理感到很多无奈,他也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问题:这条路,自己还能走多远?这项耗费心力的老手艺,还能撑多久?</p><p class="ql-block"> 在福建屏南,硋不仅是一种器物,它是一方水土的密码,是一段活着的历史。而对于那位孤独的守“硋”人,我们唯愿这千年深山里的窑火,能烧得再慢一些,再久一些。因为如果连这最后的火种也熄灭了,我们失去的不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一种在快时代里,愿意慢下来与泥土对话的精神。</p><p class="ql-block"> 2026.5.1</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