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重新选择

烟火日常心路历程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

泥土芬芳，是心灵的过滤器。年少的我，一心只想逃离故乡，这份执念，从中学时就悄悄埋下了种子。

父亲在县城上班，我进城的机会比同龄人多，亲眼见识了城乡的巨大差距。我羡慕百货大楼里上班的城里女人，皮肤白里透红，衣着体面精致，踩着高跟鞋坐在干净舒适的柜台里，不用风吹日晒，安稳度日。

我打心底向往那样的生活。在那个年代，读书是普通人唯一改变命运的出路，可我偏偏不是读书的料。高中两年，我满心消极绝望，毕业后，早早回乡务农。面对高强度农村双抢，每天近十点才吃早饭，下午两点多才吃午饭，饭后还要下地劳作直到深夜。早晚要面对蚊子、蚂蟥和各种小虫，酷暑烈日下，面朝黄土背朝天，腰酸背痛、心惊胆战，手脚皮肤被劳作和日晒磨得溃烂。

艰苦的农活，反倒把我逃离农村的心思催得更急。父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心想为我另找出路。他们送我去学缝纫手艺，有一次缝扣眼没达标，被师傅当众数落。回家后，我委屈钻了牛角尖，一时想不开，竟用绳索自缢，几番挣扎，万幸捡回一条性命，算是老天眷顾。

父母仍不肯放弃，又托亲戚安排我远赴山西大同打工。我是南方人，完全适应不了北方气候，水土不服之下，没跟父母商量，便独自悄悄回了老家。

万般无奈，父母只好让我再重拾缝纫。前后换了三位师傅，到头来，我连一条内裤都做不规整。日子就在放弃和谋生之间苦苦挣扎，也被推着走上了相亲成家的路。生活的重压，压着我，也拖累着全家。

看着身边同龄人一个个成家生子，我却半点也不向往。从小看多了邻里家暴，也亲眼目睹父母婚姻的一地鸡毛，让我对婚姻满心恐惧，满心抵触。

我无奈，父母也无计可施。后来我去了父亲单位做临时工，也正是这份工作，改写了我的人生。那时我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父亲身上，一心只想早点摆脱农村户口。身边追求我的异性，我全都婉言拒绝。在我心里，跳出农门，远比谈恋爱、嫁人生子重要得多。可年岁渐长，心里的煎熬和压力，也一日重过一日。

有天下班后，我独自在房里陷入绝望，又起了轻生的念头。我烧了一盆炭火，想在烟气中了结一生。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竟奇迹般苏醒，侥幸活了下来。日子依旧煎熬，后来又做过一次极端冲动的事，把父母吓得心惊胆战，我也算是从生死边缘走了一回。

经历三次生死关口，我彻底放下轻生的念头，学着与自己和解。自嘲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既然死路不通，那就好好活着，踏实走好往后余生。本以为生活会一直平淡下去，单位新调来的一位同事，却打乱了我安稳的日子。

他入职后默默留意我、关心我，旁人看在眼里议论纷纷，闲言碎语很快传到他家里。那时城乡差距大，他家人极力反对。而我本就恐婚，从未往感情上多想，更没想过要高攀他。

可一次次相处接触，他的人品、学识和温柔体贴，慢慢敲开了我尘封已久的心门。即便心动，我仍有顾虑，总觉得婚姻该得到双方家人的接纳与祝福。我体谅他父母养育不易，一遍遍劝他听从家人安排，不要固执。他却坚定地对我说：你做任何决定，我都不干涉，等你结婚了，我再结婚。那一刻，我深深被打动。

恰逢农村双抢时节，我带他回乡体验农活的辛苦。返程路上，我直白问他能不能接受这样的生活，让他慎重考虑。他坦然回道：没事，以后我养你。一句承诺，彻底让我沦陷。后来他家人也因爱屋及乌接纳了我，不久我们登记结婚。

拿到结婚证那一刻，我有满心欢喜，也藏着一份私心。我曾跟他家人承诺，户口一日不解决，绝不拖累他。我的私心是：一旦怀孕，就主动离婚，给自己和孩子一个安稳透明的身份归宿。

没多久我真的怀了孕，便提出离婚，不愿拖累他分毫，他却执意不肯放手。就在这份纠结牵挂之中，好运悄然降临。那年年底，政策春风吹来，我的农村户口顺利迁出，正式落户城镇，工作也一并安排妥当。本是孤身一搏的心愿，竟成了双喜临门的圆满。不禁感叹，人生总有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我性格像只暖水瓶，外表清冷疏离，内心却藏着温热。曾经深陷恐婚，对感情满心戒备。遇见他之后，心底的坚冰被他的温柔一点点融化，满心依赖，几乎成了恋爱脑，连来之不易的工作都看淡了，把他当成了生命的全部。

我感恩遇见，感恩他包容不完美的我。二十多年婚姻里，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努力做个好媳妇、好妻子、好母亲。

人生从无十全十美，安稳日子过了许多年，在儿子考上大学那年，突如其来的婚变毫无预兆。我万般不舍，却也明白感情不能强求。给不了彼此想要的生活，就成全对方，也放过自己。

看似释然放下，内心却像脱了一层皮般煎熬。我对婚姻太过执着，早已认定一生一世。即便和平分开，心底的委屈与沧桑，也久久难以平复。

人生兜兜转转，万般不由人。如今再回故乡，早已物是人非。曾经泥泞小路变成平整的水泥大道，当年分田到户的田地、曾经被谷担压弯腰、被突入起来的暴雨淋得痛哭绝望的地方，早已寻不到旧时痕迹。放眼满目青绿，花开时节遍地芳菲，旧日苦难都已淹没在时光里。

不变的是故乡流淌的小溪、古朴的石拱桥，还有三棵参天古樟。历经岁月风雨，静静伫立，见证乡村变迁、人间悲欢，也容纳了我半生的执念与沧桑。

泥土独有的淳朴芬芳，依旧是心灵最好的过滤器。洗尽尘世喧嚣，抚平人情薄凉，化解半生煎熬与执念。漂泊半生，回望一路坎坷起落，若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或许仍会走过来时的路。那些年少的逃离、半生的挣扎、婚姻的聚散，皆是命运赋予的成长。不必遗憾过往，不必纠结重来，在故乡的泥土芬芳里，与岁月握手言和，便是余生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