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荠菜花 ‍秦江水（43）

法律与人生

【随笔】

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

焦洪昌

上

母亲说，曲麻菜和人人菜都能吃。她蹲在灶台前，手指沾着潮土，指甲缝嵌着洗不净的绿，像个隐居在厨房里的老法师，传授着土地的秘密：曲麻菜蘸酱，人人菜蒸包子。说完她又指了指窗外，地头上那片锯齿叶子，别看它苦，嚼到最后是甜的。

野菜的命硬，硬得过北方的春天。曲麻菜学名叫苣荬（曲麻）菜，挖的时候把根须连着泥土一起捧出来，像从大地怀里抢出来的珍宝。叶子细长细长的，边缘全是刺状的锯齿，像一把把绿色的小锯子，跟谁都没客气过。叶片折断的地方会渗出白色的汁液，黏在指甲盖上下不来，带着一股生涩的青草气。茎直立着，中间是空心的，秆子上头浅浅的红白色，远远看去，像是给田野点了一把没烧起来的火。这种菜喜欢长在沟渠边的沙土地里，越是贫瘠的地方，它越是精神，没人给它浇水，它就自己往土里钻，把根扎得牢牢的，春风再硬，也拽不动它。

人人菜就好养活多了。它的学名叫野苋（现）菜，叶子圆润润的，青翠碧绿，叶背却覆着一层细细的白霜，摸上去滑溜溜的，像小孩的脸蛋。茎秆笔直，高的能蹿到一米多，矮的贴着地皮，田边地头、村间小路、废弃的园子，随处可长，一长就是一片。如果你拿它当自家园子里娇生惯养的蔬菜看，它显得有点粗野；但若论起皮实，论起随遇而安，它比谁都像北方人——泼辣、爽利，给点阳光就灿烂。等到秋天，它的穗子一串一串地垂下来，籽粒饱满，风吹过来哗哗响，像是在给这片土地打节拍。

我小时候家住顺义沙坨村，潮白河从村东流过，留下大片沙壤土。这沙壤土存不住水，庄稼长得不咋地，野菜却长得疯了似的。放学后，生产队的钟还没敲响，就听见村口有人喊“走啦，挑菜去”。挎上荆条篮子，三五伙伴蹿出了门。春天的傍晚，风软绵绵的，麦苗刚返青，地里还露着黄土。我们蹲在田埂上，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四处扫描。曲麻菜往往藏在枯草底下，得用手拨开，小铁铲斜着插进沙土里，一撬，白生生的根就露了出来，带着一股清气直冲鼻孔。人人菜好找得多，地头、沟沿、田埂，一片一片的，跟地毯似的。我们比赛谁挑得多，谁挖的曲麻菜最嫩，谁的根最白。红霞烧起来的时候，篮子里堆得冒了尖，手上满是泥土混着汁液的涩味，才恋恋不舍地往家走。暮色里，各家烟囱开始冒烟了，有的烟是直的，有的烟被风吹歪了。那些烟火气，现在想来，倒比城里灯红酒绿更让人觉得踏实。

野菜和自家园子里种的那些菜最不一样的地方，是种子被风刮到哪儿，就在哪儿扎根，砖缝里、瓦砾堆、盐碱地，照长不误。谁给它施过肥？谁给它浇过水？没有。老天爷给多少雨水，它就活成什么模样——雨水多了它就疯长，雨水少了它就把根往下扎，深了再深，直到够着地底那点潮湿。这不叫坚强，叫本分。它把本分两个字刻进骨子里了。

有些文人墨客也写过野菜。周作人写《故乡的野菜》，说荠菜是“有趣味的游戏的工作”，把挑菜写得像踏青一样风雅，我读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笔下的挑菜，是穿着长衫、晃晃悠悠、诗酒趁年华的那种挑法。可我们那会儿挑菜，是真吃，是真饿。当然这话也不能说太满，周作人未必就不知道饿，他写游戏也是存了温饱以后的闲心。汪曾祺写枸杞头就热乎得多，他说卖枸杞头的是附近村的女孩子，“声音很脆，极能传远……枸杞头带着雨水，女孩子的声音也带着雨水”。他还写过枸杞头的做法，“采摘枸杞的嫩头，略焯过，切碎，与香干丁同拌，浇酱油、醋、香油；或入油锅爆炒，皆极清香”。汪先生是个知道滋味的人，他笔下的野菜是有温度的，是能吃出烟火气来的，仿佛我母亲把曲麻菜丢进开水锅的那一刹那，也是在给日子添一把清亮的绿。

外国的文人呢，梭罗在瓦尔登湖畔采野豆，他说野果是“大自然默诺给你的礼物”。你弯下腰，土地就张开手。他还写过，“最杰出的艺术作品都表现着人类怎样从这种情形中挣扎出来，解放自己”。野菜大概算不上艺术作品，但它确实是从荒芜里挣扎出来的。华兹华斯写水仙花，那片金色的花在他心中留下永恒的欢乐。水仙比野菜贵气得多，但它长在湖边，也是野的，也没有人替它浇水。

母亲做曲麻菜有一套。她先把曲麻菜在清水里泡过，洗掉泥沙，然后丢进滚开的水里焯。锅里的水翻着白浪，曲麻菜下去打个滚就浮上来，原本倔强的叶子变得绵软，颜色却愈发鲜绿了。捞出来过凉水，沥干了码在盘子里，配上用鸡蛋炒过的大酱。曲麻菜入口，先是酱的咸鲜，紧接着是菜叶的清苦，嚼着嚼着，舌根泛出淡淡回甘。这味道，像乡下人的日子：开头苦，细品却有后味儿。那股清苦不是故意刁难你的，它是这片土地的底色。汪曾祺说北方人吃东西讲究“清香”，曲麻菜这口苦，苦没苦到底，甜又甜不彻底，但奇怪的是，它恰好是念念不忘的那个味儿——你吃过一回，下回看见它就还有冲动，好像它把春天搁在你嘴里了。

下

人人菜的做法就厚实多了。母亲把挑回来的人人菜剁碎了，拌上点油渣儿，再搁点葱花油盐。烫好的玉米面放在手心里拍成饼，把馅包进去，一个一个贴在烧热的大铁锅上。锅底添一瓢水，盖上秫秸盖帘，灶膛里塞几根棒子秸。二十分钟后掀开锅，满灶台的蒸汽往外涌，金黄的饼子贴着锅底的一面结了焦香的疙渣，咬一口，脆的、软的、香的全在嘴里炸开，人人菜的清香混着玉米面的甜味儿，能把一天的疲劳都撵跑了。那时候我一顿能吃三四个，撑得弯不下腰。现在想起来，那种撑是踏实的撑，是土地给人最直接的交代。

有一年闹春旱，地里的庄稼刚露头就被晒得打蔫儿。母亲早早就挎着篮子出了门，我也不甘落后，一天三趟地跑野地。曲麻菜被人挑了又挑，连根都刨得差不多了；人人菜被一茬一茬地掐嫩尖，掐了一茬又冒一茬，像打不死似的。爸爸说，要不是地头上那一片曲麻菜、一片人人菜，那个春天村里怕是要走好几个人。野菜不说话，但在每一场饥荒里，它们都站出来了，用卑微的绿色，托住了人的命。

后来读冯德英的《苦菜花》，才更懂了这个道理。冯德英是山东人，那苦菜花就是咱们说的苣荬菜——开小黄花，苦得很，但止血败火，能当药用。电影里冯大娘的事，就是一个普通农村妇女在时代洪流里沉浮的故事。那个年代的人不也像苦菜花一样？苦水里泡着，苦风里熬着，不声不响，该开花的季节照样开花，该硬气的时候硬气到底。冯大娘的原型是冯德英的母亲，他说那是“包括我母亲在内的许许多多革命母亲的缩影”。电影看完，我坐在那儿半天没缓过劲。苦菜花从不说自己有多伟大，它只是长在那片土地上，该绿的绿，该开花的开花，该谢的时候悄悄地谢。谁都知道它苦，可谁都知道它死不了。

村里有一首童谣，是我小的时候从老辈人那儿学来的。不长，有些词我也记不周全了，但连起来大概是这么个腔调：

曲曲菜，苦茵茵，娘在锅里煮星星。

东港挑，西沟寻，挑满篮子回家门。

包子香，酱碗醇，吃了这顿想下顿。

春风吹，心里敞，荠菜花开遍地黄。

这童谣没什么文采，东一句西一句的，像喝了二两酒的人唱的。可每次哼起它，就想起母亲蹲在灶台前的样子。星星是天上的，曲子是地里的，她把地里的东西当星星煮，把星星当粮食填进锅里去。人一旦吃过苦菜，再看谁活得朴素，心里就生不出傲慢。因为你知道，所有人都不过是春风吹过的一棵菜。

这些年，城里人忽然流行起了挖野菜。周末开着车到乡下，穿着冲锋衣，拿着小铲子，在地里摆弄半天，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配上“向往的生活”之类的词儿。我看了有时候觉得好笑。他们挖的是诗意，我们挖的是从前。

朋友圈里的诗和远方当然好，可我更中意顺义沙坨村田间地头的风景。土路坑坑洼洼，晚风里夹着粪味肥味，远处有人家狗叫着，近处有露水湿了裤脚。那样的风景谈不上美，但真。那些野菜就长在这样的风景里，不挑地方，不嫌贫富，谁蹲下去，它们就朝着谁伸手。你往土里挖两寸，它就把根给你看。它不指望你看得起它，但也绝不对谁低声下气。

辛弃疾说，“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季）菜花”。我原来总记成“齐菜花”，一字之差，意思就拧了。但后来想想，村里人都叫“齐菜”，我这么记反倒更对得起故乡。荠菜、齐菜，野菜哪在乎你叫它什么？城里那些桃李，就怕沙尘暴和倒春寒，它们一来，便败下阵来。而荠菜花呢？就生在溪头，长在路旁，风来了低头，雨来了弯腰，霜雪压过头顶也不吭声。它不跟谁争，不需要谁伺候，也不欠谁的人情。只要一捧沙土、一滴雨水，就敢把春天扛在肩膀上。

其实啊，荠菜花那种活法，暗合的正是中国人最朴素也最硬气的处世哲学——在别人不敢活的地方活下来，在别人撂挑子的时候依然担着。这世上所有的苦，最后都会酿成一种别的滋味。这滋味你得嚼很久，嚼到舌头都麻了，才能咂摸出那么一丝丝甜。嚼出来的那一点甜，比什么蜜糖都浓。你看那村头路边、田埂水沟、颓墙破屋的瓦砾堆里，春天开花最早的不是桃花也不是杏花，正是那一片不起眼的荠菜花。开得好的桃花杏花，城里的闲人背着手去看，要吟诗、要作画；荠菜花不用，它只管在溪头开给老天看，开给燕子看，开给放羊的老汉看。

前阵子回老家上坟，看见几个孩子在沙坨村遗址上蹲着，手里攥着小铁铲。我凑过去，篮子里放着几把曲麻菜，嫩的根，绿的叶。他们说是奶奶叫他们来挑的，挑回去蘸酱吃。我先愣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这大概就是春天的接力！一棵小小的野菜，把一代人和另一代人串在了一起。

辛弃疾写这句词时，正罢官闲居上饶，心中装着国破山河的悲凉。他一定尝过那味清苦。但他更知道，天下的春意，不是从王谢堂前刮来的，而是从这些贴着地皮的低微生命里生发的。最旺盛的春天，不在高处，不在富丽堂皇的花园，而在这粗粝的泥土之上。那些扎在泥土里的、被风吹也吹不倒的、一茬接一茬往上长的，才是这片土地最结实的底气。你我不过是春风里的一棵菜，菜归菜，可它们连起来，就是整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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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大焦洪昌2026年5月1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