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马风情】圣人托里比奥

牧舟

<p class="ql-block">在游览秘鲁首都利马市中心的武器广场时,与一场庄严而瑰丽的宗教盛事不期而遇。主教座堂前,汹涌的人潮如潮汐般有序,在缭绕的香雾中,一种神圣的秩序悄然生根。这并非寻常的集会,而是利马天主教史上一段厚重的回响——利马总主教托里比奥封圣三百周年的纪念仪式。这位“走过命运之路的牧者”,在跨越三个世纪后,依然用他无形的定力,感召着广场上每一颗躁动的心。</p> <p class="ql-block">起初还以为只是寻常的星期日弥撒。可人群却密集如潮,层层围拢在利马大教堂四周;喧声不高,神情却异常庄重,仿佛正在进行某种格外重要的宗教仪式。问了在场的一位警察,才知道这样规模的祭典,往往跨越百年方得一见。那一刻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异乡旅人,竟在机缘巧合之下,一脚踏进了历史与信仰交汇的激流之中。</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上图中那两个高耸的对称尖塔都属于利马主教座堂,这两个标志性的双塔式钟楼是利马天际线的代表,反映了新古典主义风格,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利马建城之初。大教堂左侧紧邻的一栋较矮建筑是利马总主教宫,是利马总主教的办公地,也是利马殖民地风格阳台的典范。</span></p> <p class="ql-block">托里比奥是利马的第二任总主教,因其深入基层、关怀原住民并致力于拉丁美洲教会建设而深受爱戴。1726年,他被正式册封为圣人,而2026年恰逢其封圣300周年,因此有一系列的庆典仪式。</p> <p class="ql-block">虽然都捧着同一本《新约》,但不同的基督宗教教派,对圣文的理解却各有路径:有的强调传统的延续,有的侧重个人与上帝之间的直接关系。分歧既体现在宏观层面——例如如何看待圣母玛利亚的地位——也渗透进具体礼仪之中,从洗礼的形式到圣餐的意义,皆不尽相同。至于“圣人”,看法更是分野明显:</p> <ul><li><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128, 128, 128);">天主教的圣人是生前具有卓越美德并经梵蒂冈教廷正式“封圣”的个体,信徒通过“敬礼”圣人将其视为信仰楷模,并相信圣人可以在上帝面前为世人“转祷”。</span></li><li><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128, 128, 128);">东正教的观点与天主教相似,高度尊崇圣徒并视圣像画为通往天堂的“窗户”。</span></li><li><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128, 128, 128);">新教强调“人人皆圣徒”,认为所有信徒在上帝面前地位平等,不需通过圣人向造物主祈祷,仅将其视为值得学习的历史榜样。</span></li></ul> <p class="ql-block">由于天主教更强调圣人崇敬与可感知的仪式表达,因此在许多天主教国家,常可见规模盛大的街头巡游与节庆。信众们的信仰不止停留于教堂之内,也外化为公共空间中的集体记忆与视觉景观。</p> <p class="ql-block">而新教诸多宗派普遍弱化“圣人崇敬”与圣像体系,更强调信徒与上帝之间的直接关系,因此其宗教实践往往更偏向讲道、圣经学习与个人灵修,相较之下较少发展以圣人或圣像为中心的街头性宗教仪式。</p> <p class="ql-block">展板上的西班牙文字“El Pastor que caminó nuestro destino”,中文意思是“走过我们命运之路的牧者”,象征着圣人托里比奥曾徒步数千公里巡视教区的历史。</p> <p class="ql-block">在天主教的教阶制度中,总主教是管辖总教区的高级领导位置,通常也是负责协调多个附属教区的教省首长。托里比奥作为利马总主教,不仅是该地区的宗教最高领袖,更因奠定拉丁美洲教会结构而被尊为“牧者”。在艺术形象中,他头戴主教冠、手持牧杖,这些标志象征着他在大教区中所拥有的行政权威与属灵牧职。</p> <p class="ql-block">展板上的西班牙文字引自圣经《耶利米书》3:15——“Y les daré pastores según mi corazón...”,中文是“我也必将合我心的牧者赐给你们”。</p> <p class="ql-block">展板描绘了托里比奥俯身为信徒(看模样应该是生病或贫困的原住民)施行圣事或安抚,跟《新约》故事中耶稣的行为极为神似。这代表了他深入基层、关怀弱势群体的奉献精神。</p> <p class="ql-block">他们是成立于1922年的秘鲁利马兄弟会的成员。</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作为深扎社区的基层组织,天主教的兄弟会并非松散的社群,而是拥有严谨章程与管理体系的半自治团体。他们不仅需要通过日常收缴会费来筹措庆典所需的巨额开支,更要依靠高度组织化的运作,实现人员调度与礼仪传承的严丝合缝。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兄弟会这种极强的组织性,确保了教廷的意志能如毛细血管般输送到城市的每个角落,与新教强调独立运作的扁平化结构形成鲜明对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次百年盛典展现的,既是信众对圣徒的礼赞,也是天主教通过统一的规范与深厚的动员能力,将零散个体维系成庞大信仰共同体的生动写照。</span></p> <p class="ql-block">秘鲁天主教兄弟会成员通常穿着深紫色长袍、系着白色绳带,他们是平信徒组织的成员,负责抬神轿、维持秩序和传承传统。</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虽然都叫“兄弟会”,但内涵却大相径庭。天主教的兄弟会是植根于中世纪的宗教慈善组织,侧重于平信徒的修德与助人;穆斯林的兄弟会则是一个复杂的政教合一组织,旨在通过社会活动推动政治变革和教法实施;而美国高校兄弟会是典型的校园社交圈层,核心在于通过入会仪式建立人脉、资源共享和丰富大学生活。</span></p> <p class="ql-block">信女通常身穿紫色衣服、披着白色蕾丝头巾,她们通常走在神轿前,手持香炉焚香,用香气为游行开路。</p> <p class="ql-block">这些身穿白色长袍的年轻人是天主教仪式中的辅祭或侍者,通常由青少年或神学院学生担任。他们穿着白色长袍,象征圣洁与喜乐,与兄弟会成员的紫色长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巡游中,他们承担着重要的礼仪职责,如手持香炉焚香、引导队伍的礼仪十字架,以及协助神职人员管理祭坛器具。</p> <p class="ql-block">等待进入利马主教座堂聆听弥撒的信众和游客排起了长龙。</p> <p class="ql-block">很多人挤在门外听弥撒。</p> <p class="ql-block">利马主教座堂华丽的金箔主祭坛,在耀眼的烛光和精美的巴洛克装饰下,多位身着白色祭袍的高级神职人员正在主持弥撒。</p> <p class="ql-block">现场有专业摄像机和转播团队,这场封圣300周年的纪念活动正通过现代传媒向全球信众进行直播或记录。</p> <p class="ql-block">利马作为“众王之城”有着深厚的宗教底蕴,而托里比奥这位“美洲教父”在当代信徒心中更有不可动摇的地位。</p> <p class="ql-block">高耸的穹顶、黑白相间的棋盘格大理石地面以及悬挂的璀璨吊灯,烘托出极其庄严且神圣的宗教氛围。</p> <p class="ql-block">教堂内座无虚席,许多信徒站立在过道中虔诚观礼,记录下这百年难遇的历史时刻。</p> <p class="ql-block">这座装饰华丽的抬台,其上站立着加冕的圣母与怀中的圣婴。花饰簇拥,金色纹样在光线中微微闪烁,使这一形象带着温润而宁静的光泽。圣母的面容安详,仿佛不为尘世的喧扰所动,在缓慢的行进中,呈现出一种超越情绪的平衡。</p> <p class="ql-block">有意思的是,巡游中有圣母玛利亚和托里比奥的圣台,却没有耶稣的(如果不算圣母玛利亚怀揣的小男孩)。这是因为在天主教观念里,圣母玛利亚代表教会之母与守护,圣人则是“效法基督的人”,众圣共同构成信仰共同体。所以在仪式中,托里比奥并不是取代耶稣,而是在圣母与教会传统的框架中被纪念。</p> <p class="ql-block">紫色在天主教中象征: 忏悔、克己、默观和对基督受难的纪念。因此,这些兄弟会的成员更像是以身体参与信仰的人——他们肩扛圣像,某种意义上,也是在象征性地“分担苦难”。</p> <p class="ql-block">拉美天主教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就是圣母崇敬极其强烈。相比“审判者”形象的耶稣,圣母因为更容易被感知为慈悲、庇护、母性和安慰,成为信众的情感中心,因此群众参与感更强。</p> <p class="ql-block">随后而来的这座装饰华丽的抬台,其上站立的应该就是圣人托里比奥了。跟圣母抬台一样,也是花饰簇拥,金色纹样在光线中微微闪烁,圣托里比奥一脸严肃,似乎陷入沉思。</p> <p class="ql-block">托里比奥原来并不是神父,他出生于西班牙,学法律出身,曾任法官与宗教法学者。后来被西班牙国王推荐,直接出任利马总主教。那时的利马,是整个西班牙南美殖民体系最重要的宗教中心之一。</p> <p class="ql-block">他的最大贡献就是亲自“走进安第斯”,也是他最被后世推崇的一点。16世纪的秘鲁,地形极其险恶,教区辽阔,很多地方连道路都没有。他没有长期待在利马享受主教身份,而是多次亲自深入安第斯山区巡视教区。他徒步数万公里,穿越高原、森林、峡谷,长期探访原住民聚落,这在当时是非常罕见的。</p> <p class="ql-block">当时西班牙殖民体系其实很混乱,神职人员素质参差不齐,对原住民压榨严重,教义传播混乱。托里比奥做了几件大事:整顿神职体系、建立神学院、规范神父教育和强化教会纪律。同时,他倡导用本地语言(克丘亚语、艾马拉语)传教,并推动教义翻译。这在当时算是相当前进的。</p> <p class="ql-block">托里比奥于1606年去世。之后长期被视为模范主教,“美洲教会之父”式人物和拉美传教的重要奠基者。最终于1726年被正式封圣,后来更被称为“拉丁美洲主教的主保圣人”。</p> <p class="ql-block">美国是由新教徒奠基的,而新教通常不崇拜圣人,不崇尚华丽的偶像巡游,更强调个人与上帝的直接联系。所以,在美国很难看到像利马街头那样规模宏大、全城参与、且带有浓厚殖民地传统的平信徒兄弟会巡游。</p> <p class="ql-block">这些抬神轿的成员被称为“扛工”,是一项基于信仰且极具挑战的荣誉职责。</p> <p class="ql-block">为了确保沉重的神轿在行进中保持平衡,同一排成员的身高必须相仿,且每人需斜肩负重约40至50公斤。他们受雇于严密的兄弟会组织,穿着统一的紫色长袍并佩戴分队徽章,在肩负神轿时需保持肃静庄严,不能有任何轻率举止。</p> <p class="ql-block">杠工多为普通市民,通过家族传承或为了履行“还愿”而加入,即便肩膀因长期负重磨出老茧,也被视为虔诚的勋章。在照片里,他们肩膀上的皮垫与坚毅的神情,正是这项古老传统中体力挑战与精神信仰交织的真实写照。</p> <p class="ql-block">作为宗教,天主教不仅是信仰,更是影响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例如,很多地方都有的狂欢节,无论是巴西里约的热烈还是美国新奥尔良的喧嚣,其本质都是天主教文明在“大斋期”严苛斋戒前,为释放人性欲望而留下的心理补偿窗口。这种宗教节律,依然依赖于类似于“兄弟会”的基层组织进行长年的资金筹备与严密的人员调度。</p><p class="ql-block">这再次证明了天主教通过其特有的社会组织形式,将抽象的历法转化为极具生命力的公共文化,使信仰不仅存在于神圣的祭坛,也跳动在世俗的街头。</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兄弟会成员在利马总统府前合影留念。</span></p> <p class="ql-block">旅游之目的,除了观景与取像,更在于体察风土人情,追索历史脉络。当白衣辅祭在香雾缭绕中引导行列,当那些深植基层的兄弟会以严整的秩序与无声的默契维系整体运作时,眼前所见,已不复只是一次宗教仪式,而化作一种可被亲身感知的文化存在。置身其中,我对天主教的理解,也由概念走向体验,平添了几分真实与温度。</p> <p class="ql-block">在美国,基督徒的聚会多限于查经与礼拜,呈现为一种日常化的信仰实践,重在个人与造物主之间的内在交流,少见诉诸街头的集体表达。而眼前的盛典,则截然不同:它是一种外显且高度组织化的公共仪式。既非松散的民间聚集,也不以介入世俗为旨归,而是在漫长的历史延续中,沉淀出一整套稳定而自洽的仪式结构——仿佛一场跨越数百年的信仰接力。</p> <p class="ql-block">能在异乡与这样的时刻不期而遇,已属难得;而透过镜头,进一步看见这风土人情背后的文化逻辑,或许才是旅行难为可贵的收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