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五月,是属于蓝花楹的月份。我曾写过《五月的教场路紫气东来》,把那条被蓝花楹覆盖的教场路,比作一条流淌着紫色云雾的河流。今年,蓝花楹又开了,开得比去年更盛、更狂、更不管不顾。我于是又拿起了笔——不,是又端起了相机,想要把这如梦似幻的蓝紫色,好好地、妥帖地收进镜头里。
</p><p class="ql-block">然而,我失败了。
</p><p class="ql-block">或者说,我每一次都失败了。</p> <p class="ql-block"> 蓝花楹的美,是一种让人束手无策的美。你站在树下,仰起头,满眼都是蓝紫色的烟霞,那一瞬间,你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团柔软的云托了起来,整个人都是轻的、飘的、眩晕的。可当你举起相机,想要框取这一幕时,问题就来了——</p> <p class="ql-block"> 你若想拍它的全貌,那便是整棵树、整条街、整片天空都被晕染成淡紫的模样。远远望去,确实像一团氤氲的、流动的雾气,裹着树冠,披着屋顶,连空气都染了色。那是一种铺天盖地的、不容分说的美,像印象派画家笔下狂放的笔触,色块堆积,光影交融,你几乎看不清每一朵花的模样,却能被那扑面而来的色彩瞬间击中心脏。</p> <p class="ql-block"> 可你若想拍它的细节,那又完全是另一番天地了。凑近了看,蓝花楹的花朵并不大,每一朵都像一个精致的小喇叭,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曲,颜色从花心的淡白,渐渐晕染到边缘的深紫,层次分明,细腻得令人心惊。花蕊是嫩黄的,藏在花筒深处,像害羞的孩子。一串串、一簇簇,挂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成一条紫色的花毯。这种美,是工笔画式的,一丝不苟,经得起任何挑剔的目光。</p> <p class="ql-block"> 然而,难就难在——你拍了整体,便丢了细节;拍了细节,便失了气势。想两全,几乎是奢望。</p> <p class="ql-block"> 我曾经尝试过各种办法:用广角,拍下整条街的紫色长河,可回家细看,每一朵花都模糊成了色块,意蕴还在,筋骨却丢了。用微距,对着一簇花拍了半天,焦内锐利得像刀刻,可一看大图,却完全感受不到那铺天盖地的、让人窒息的壮美。我也试过站在高处俯拍,试过低机位仰拍,试过在雨后拍挂着水珠的花串,试过在黄昏拍逆光的剪影……每一次,我都觉得“这次一定可以了”,可每一次,回了家,对着屏幕,总觉得还差那么一点。</p> <p class="ql-block"> 差的那一点,是什么呢?
</p><p class="ql-block"> 直到那天,我去了富民县的上河园。</p> <p class="ql-block"> 上河园是一座复建的古建筑群落,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曲径回廊,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意趣。我去的那天,恰好是蓝花楹开得最盛的时节。远远地,便看见那一片蓝紫色的云霞,从灰色的瓦檐后探出头来,像是在青灰色的水墨画里,忽然泼进了一抹异域的、浓烈的色彩。</p> <p class="ql-block"> 走近了,才看得真切。那株蓝花楹,就长在一座古戏台的旁边。老干虬枝,遒劲地伸向天空,而枝头却缀满了轻盈的、梦幻般的蓝紫色花朵。一刚一柔,一古一今,一厚重一飘逸,就这样不可思议地并置在一起。风过时,花瓣飘落,落在戏台的青石板上,落在雕花的窗棂上,落在廊下那把空着的太师椅上。</p> <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忽然忘了拍照。
</p><p class="ql-block"> 我只是站在那里,痴痴地看着。看着那紫色的花瓣从高处飘落,在阳光里打着旋,最后轻轻落在一片青苔上。看着古建筑的灰瓦、白墙、红柱,被蓝紫色的花影笼罩着,像是被一层薄纱轻轻覆盖,多了几分柔媚,又添了几分幽远。</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白了,我拍不出蓝花楹的美,不是技术的问题,而是因为——蓝花楹的美,从来就不是孤立的。</p> <p class="ql-block"> 它的美,需要参照,需要映衬,需要与周遭的环境对话,才能完完全全地释放出来。在教场路,它与老旧的居民楼、斑驳的墙壁、悠闲的行人对话,养出了一种市井的、亲切的、热气腾腾的美。而在上河园,它与古建筑、与戏台、与青砖黛瓦对话,便养出了一种幽静的、古典的、带着淡淡愁绪的美。</p> <p class="ql-block"> 单独拍一棵树,它只是树。单独拍一朵花,它也仅仅是花。可当你把它放进一个场景里,让它的紫色与灰瓦相衬,让它的轻盈与厚重相映,让它的飘落与石阶上的青苔相伴——那一刻,它才有了故事,才有了灵魂。</p> <p class="ql-block"> 我终于放下了相机。
</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戏台对面的廊凳上,看了一下午。看光影在花间移动,看花瓣落在水面上荡起细小的涟漪,看一只野猫踩着落花轻巧地走过屋脊。我想,或许有些美,本就是无法被框取、被保存、被带走的。它只属于那个时刻,那个地点,那个站在风里发呆的人。</p> <p class="ql-block"> 蓝花楹还在开着,上河园的游人来了又走。我收起相机,心里忽然觉得释然。拍不到,又怎样呢?至少我看过了,记住了。那满树的蓝紫色烟霞,那古建筑檐角露出的花枝,那落花覆满的青石小径——它们已经长在了我的记忆里,比任何一张照片都更清晰、更鲜活、更长久。</p> <p class="ql-block"> 或许,这才是蓝花楹真正教会我的事。</p> <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