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静龙潭 春深古镇

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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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在栖霞的调研工作告一段落，我们正好处于龙潭镇。这地方在南京的最东边，午饭后，正是快一点来钟的光景。四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暖意了，却还不至于叫人烦闷，只是软软地照着，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气息。

　　于是我们在古镇上无心地走一走看一看，我忽然有些恍惚——太静了。静得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这是工作日的中午，又是淡季，街上几乎见不到人影。两旁的屋宇都旧着，黑瓦粉墙，有些墙皮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都刻着年岁。没有灯笼，没有招幌，没有那种旅游景点惯有的商业气息，它就那么素朴地摊在那里，任阳光一寸一寸地抚摸。

　　这与先前去的高淳老街太不同了。高淳的热闹是扑面而来的，家家户户开着门做生意，空气里飘着米酒和糕点的香气，人声嘈杂，旗幡招展，像是穿了新衣的老太太，喜气洋洋的。而龙潭，却是褪尽了年华的老大爷，不言语、不招摇，只静静地坐在那里，任你去端详。

　　我们没有目的地走着，在一家铺子前停了下来。门楣上挂着块老匾，“大成月饼”四个字已经有些斑驳了。老板迎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她说这是三十多年的老店了，月饼的面皮至今还是手工做的，用擀面杖一遍一遍地擀，一遍一遍地叠，急不得。我们看她摆出来的月饼来，介绍道这是五仁的、蛋黄的、豆沙的。酥皮像含苞待放的花瓣，馅料实实在在的一簇一簇。

　　“现在是淡季，”老板说，“你们来买轻松，要是旺季，根本连我的人都难得见着，都是排队的人，我这也一不小心成了网红打卡地。”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既有些得意，又有些无奈，像是被这名声搅扰了的隐士，既享受着名声带来的好处，又怀念着从前的清静。

　　从月饼店出来，我们继续往前走。一座石桥横在小河上，桥栏已经残破了，长满了青草。桥边的老宅子都闭着门，有的门上还贴着封条，写着“文物保护单位”的字样。我忽然想到，这些宅子里，曾经住过怎样的人家？发生过怎样的故事？千年的时光过去了，多少代人在这街上走过，如今只剩下这些沉默的砖瓦，供我们这些过客凭吊。

　　宋代的欧阳修写过“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那时的古镇想必也热闹过吧？挑担的货郎、赶集的农人、嬉闹的孩童，都在这些青石板上留下过足迹。如今却都沉寂了，像一场散了的戏，只剩下空荡荡的戏台。

　　正感叹着，同行的老张忽然在一家小铺子前停了下来。这是个杂货铺，说是杂货铺，其实更像个私人博物馆——砖啊、瓦啊、瓦当啊，精致地摆放在柜里展示；还有计划经济时代的粮票、布票，泛黄的奖状，搪瓷的茶杯饭碗。最引人注目的，是柜台上摆着的泡泡糖，包装纸是那种老式的，花花绿绿地印着图案。

　　老张一下子来了兴致，买了五六个，分给我们每人一个。剥开糖纸，那股熟悉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甜丝丝的，带着点薄荷的清凉，嚼起来软软的，正是小时候的味道。我们几个中年人，就那么站在铺子门口，嚼着泡泡糖，像孩子一样鼓起腮帮子吹泡泡，啪的一声破了，沾在嘴唇上，又用手去撕。大家都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纯粹，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

　　这泡泡糖的味道，勾起了多少往事啊。小时候，揣着仅有的几块钱跑到小卖部，买一块泡泡糖，能开心一整天。那时候没有什么网红食品，没有什么米其林餐厅，一块泡泡糖就是最好的零食。如今吃遍了山珍海味，却再也找不到那种单纯的快乐了。李商隐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年少时读不懂这两句，现在却觉得，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心上。我们那时候在意的欢乐、经历的光阴，当时浑然不觉，等到回头看时，才知道那是最好的时光。

　　在返回路上，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些黑瓦粉墙的屋子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默着，像一幅水墨画。我突然明白了，这古镇之所以珍贵，不在于它有多古老，而在于它一直保持着本色，没有为了迎合游客而涂脂抹粉。任外面世界怎样喧嚣变迁，它自有一条宁静的底线。

　　林语堂说过：“让我和草木为友，和土壤相亲，我便已觉得心满意足。”今日这一趟龙潭之行，虽然没有奇山异水，没有名胜古迹，却让我在这草木砖瓦之间，在这手工月饼和泡泡糖的味道里，找到了久违的安宁。这种安宁，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沉淀——在忙碌的调研工作间隙，在这千年古镇的怀抱里，我们可以暂时卸下那些世俗的负累，回到生活最朴素、最本真的样子。

　　最美人间四月天，的确如此。这样的午后，这样的古镇，这样的怀旧，让人心生感激。感激还有这么一处地方，可以让人安静地走一走，想一想；感激还有那么一些手艺人，守着古老的技艺，用心做出好吃的月饼；感激一块小小的泡泡糖，能瞬间打开记忆的闸门，让我们在中年忙碌的奔波里，还能重温童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