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保利剧院看舞剧《永乐未央》

广战

日前在深圳保利剧院看了由中国东方演艺集团联合山西文旅系统打造的文博题材舞剧《永乐未央》，看这剧是因为朋友很早开始不断的推荐，朋友对这个舞剧的诞生是有贡献的，作为“文艺中年”，朋友非常着迷广东的舞剧《沙湾往事》（获第十五届文华大奖和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当年趁《沙湾往事》去太原演出时，凭着对山西文化的满腔热忱，当场就跟山西文旅的负责同志建议：“山西有那么多好东西，也该有一台拿得出手的舞剧。”谁能想到，当初一句出于热爱的提议，真的在多方推动下落地成了今天的舞剧《永乐未央》。

说朋友是“民间山西宣传大使”一点不夸张，我刷到的所有讲山西风物的优质视频下面，几乎都能看到朋友点过的小红心。这份执念或许和朋友的客家出身有关：客家人的先祖来自中原，今天的山西东南部正是古中原的核心区域，客家土楼沿用的“版筑”生土夯筑技术发源于山西，不少客家族群的宗祠至今还挂着“晋阳堂”的匾额，晋阳正是山西太原的古称，文化的纽带早在千年前就已经牵起了两端。

进场前我特意做了功课，官方推荐的最佳观演位置是一楼8-12排正中间，既能接住群舞铺展的宏大场面，又能看清独舞者衣袂的褶皱与眼神的细节。更让我惊喜的是，这部剧的艺术总监是周莉亚、韩真——这对金牌搭档不仅打造过《沙湾往事》《永不消逝的电波》，更是《只此青绿》的核心主创，《永乐未央》和《只此青绿》同属中国东方演艺集团出品，核心班底几乎重合，说是《只此青绿》的“国风姊妹篇”毫不为过。

作为山西省艺术基金资助项目，《永乐未央》的故事原型本身就足够震撼：山西芮城永乐宫始建于1247年，是元代全真教打造的“国家级祖庭”，宫内1005.68平方米的元代壁画《朝元图》被誉为“东方艺术画廊”。1956年三门峡水库修建，为了不让这座国宝级古建被水淹没，近千名工匠耗时十年，把24.8万平方米的宫殿逐一拆解、编号、搬运，最终在两公里外的新址完整复原，完成了新中国文物保护史上规模最大的整体搬迁工程。

舞剧就以这场迁建史诗为锚点，用“时空同频”的独特叙事串起了四段跨越七百年的对话：元代督建官与当代建筑师的手在榫卯咬合的动作里相握，共赴“筑广厦”的建宫宏愿；被拒于画院门外的元代女画工，把对艺术的执念悄悄绘入《朝元图》的玉女群像，与700年后修复壁画的女美术师灵魂共鸣，圆了“绘至境”的未竟之梦；执着的琉璃匠师守着窑火千百次试炼，终于和从壁画里走出来的“蓝釉角神”一同复原了失传的孔雀蓝釉，淬炼出“炼釉心”的匠人底色；平均年龄不到30岁的迁建青年们在黄河边日夜赶工，用十年青春完成了“承光阴”的守护壮举。

整剧的编舞堪称“文物活化”的天花板级演绎：“筑广厦”篇章的“藻井群舞”里，舞者手臂交叠、身体层叠，在流动的调度里完美复刻出古建藻井从中心向四周辐射的立体结构，天圆地方的东方哲思就在肢体的起伏里铺展开来；“绘至境”篇章的女画工独舞，水袖起落间全是《朝元图》里神仙“满壁风动”的飘逸感，两个时代女性关于艺术理想的接力，比任何台词都更动人；“炼釉心”篇章的“蓝釉角神”舞段，光影落在舞者的衣料上，像极了失传的孔雀蓝釉在窑火里渐渐透出的温润光泽，视觉冲击力极强。

配乐是《只此青绿》的作曲吕亮操刀，最惊艳的是他跳出了传统舞剧“要么全用民乐、要么全用交响乐”的套路，把道教音乐的清远空灵和现代交响乐的磅礴大气融在了一起：古建落成时的乐声庄重舒缓，迁建抢工时的节奏紧张厚重，音乐始终作为情绪的底色托着舞蹈和影像，没有多余的炫技，只留足东方美学的留白感，现场沉浸感拉满。

《永乐未央》的视觉美学与服装设计堪称一道流动的风景，和音乐、编舞一样出彩，其核心在于将元代壁画的丹青气韵与古建的精巧结构，无缝转化为舞台上可感、可动的视觉语言。舞剧首创“时空同频”舞台语汇，运用裸眼3D技术呈现壁画24.8万平方米的搬迁过程，搭配中国画“以线为骨”的肢体语言，构建“天人合一”的东方美学。这部剧最打动人的，还是在“视觉奇观”背后，那份跨越七百年的守护与传承的深情。

结尾的设计直接把情绪推到了顶点：舞台背景放出上世纪50年代迁建现场的黑白老影像，现代舞者的身影和壁画上仙人的轮廓在光影里慢慢重叠，最终所有舞者汇聚成《朝元图》里“众仙朝元”的盛大队列——这一刻你会突然明白，那些古代的画工、匠人，那些现代的迁建者、文物工作者，他们从来不是壁画里静止的符号，而是文明长河里一个个伸手接薪火的人，他们本身就是文明的一部分。

120分钟的演出张弛有度，开场逆时针的群舞旋转是回溯七百年的历史，尾声顺时针的队列流转是向未来的传承，斗转星移间，不变的是代代匠人的坚守。离开剧场我想说的是：朋友当年提的建议真的好，舞剧《永乐未央》非常值得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