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淘莫过少年时

金锴

童年十岁上下的年岁，正值小学二、三年级，是一生中最肆意淘气的辰光。我的老家在福州城乡交界之地，烟火糅合乡野情趣，年少的调皮便有了更多由头。一桩桩童年趣事，花样迭出，鲜活又莽撞，铺满了整段青葱岁月。

（一）塘间逐水

村里有三口鱼塘，地势最低的那口最为热闹，行人络绎不绝。塘岸枣树，虬曲枝桠斜探水面，枝叶婆娑，自成一幅清幽风景。

福州自古有俗：端午水暖，之后可嬉水；白露凝霜，水始寒，不可再入水，否则极易染病。每至端午，家中祭祀完毕，我匆匆扒几口鱼肉，便假借去看龙舟竞渡，实则直奔鱼塘，一头扎进清凉的水里。

彼时，枣儿挂满枝头，脆嫩微涩。我们踩着树杈攀上枣树，先吃着枣，再从枝桠纵身一跃，或潜跳式入水，或直挺“插冰棒”，激起层层水花。蝉鸣聒噪，水花四溅，漫漫盛夏，阳光把皮肤涂抹得如黑猴一般，尽显无拘无束的野气。

学校严抓溺水，明令禁止学生私自下塘游泳。每日下午上课前，老师都会用白粉笔，轻轻在每个男生小臂划一道浅痕。笔迹清晰，便是安分守己；若是痕迹模糊，或不见粉白，定是偷偷下水玩水。不知是孩童心藏怯意，还是老师的威严，且不论这法子是否科学，但着实有效。多半时日，多半学生，都被这一道粉笔印唬住，不敢贸然偷游。

（二）年少嬉闹

水对于孩童，天生有磁性魔力。

少年野性难驯，常常忍不住逆规矩而行。不少村落鱼塘是禁游的，可我们却按捺不住心性，一逮到机会便溜去下河戏水。

一日放学尚早，我与两同学半路兴起，便相约去塘中玩水。我和一位同伴脱尽衣衫，赤身跃入水中，正欲酣畅嬉戏，留在岸边的伙伴忽生顽心，悄悄抱走我们的书包与衣裳，高声叫嚷：“有人游泳啦！”

我俩瞬间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羞涩窘迫，赤条身子，狼狈奔逃。身后嬉笑、起哄与埋怨混成一团，羞赧与慌张交织心头，成了一桩哭笑不得，又难忘的年少趣事。

之后，我们并没与那使坏同学计较，只因怕他到学校老师那告黑状，那就惨了！也怕告到父母那，就得“麻笋干炒肉”——挨竹鞭子责罚。小小年纪的我们，已然懂得权衡利弊，该吃哑巴亏还得咽下，也算早早有了几分审时度势的懵懂心智。

（三）月下“偷”瓜

仲夏之夜，月色如银纱倾泻而下，漫铺田垄与村落，天地间清辉朗朗。晚风滞闷，暑气迟迟不散，我们便以乘凉为由，溜出家门，赴一场孩童间的秘密邀约。

如同旧电影里的桥段，我们约定暗语，三声“呷呷呷”鸭鸣为号，便齐聚村口。最难忘的一回，是几人结伴溜往邻村，惦记着那田地里圆润香甜、俗称“苹果瓜”的香瓜。夜色沉沉，我们猫着腰、掂着手、蹑着足，悄悄摸向瓜田，还未凑近闻见瓜香，瓜田深处的看家犬便狂吠不止，直冲而来。

众人见状，顿作一团慌乱，转身四散奔逃。我跑得最慢，慌乱间，一脚踩空，顺着田埂滚落到瓜畦之下。情况危急，脱身已无他法，只得顺势伏在青草地里，屏住呼吸，不敢动弹。猎犬沿田埂一路狂奔，从我身边疾跑而过，竟丝毫没察觉藏身草丛的我。

待一切重归寂静，我才狼狈爬起，小心翼翼缓步折回。一场月下偷瓜，一无所获，只沾了一身草木潮气，一头田间灰土，一声叹息:好险！

（四）旷野磷火

闽江的风，掠过茫茫江面，溯流而上，漫过辽阔的福州盆地。夏夜的风，携着细碎星子，洒落田园、旷野与河滩，清寂而悠远。

儿时的我，总对萤火满怀好奇，点点流光悬于夜色，明明灭灭，温柔又神秘。我总寻思，小小虫儿为何自带微光？常追着流萤奔跑，捉上几只装进玻璃瓶，待白日细细探寻谜底。可在白天，瓶中只是寻常小虫，那自带流光的谜题，终究没能解开。

随萤火渐多，夏收落幕，盛夏更深。村头晒谷场上，堆满层层叠叠的稻草，一垛垛、一堆堆，成了我们捉迷藏最好的天地。晒谷场旁一方空地刚被整平，那晚捉迷藏，我独自寻至这片空地躲藏，昏暗里中忽见一团幽蓝冷光，悠悠飘忽，闪动不定。我心生诧异：怎么会有这么大萤火虫？便伸手试探，指尖触到却是陶瓮。对此，满心疑惑，不得其解，也无惧意。

数日之后，好奇心驱使我寻回此地，赫然见那陶瓮之中，静静盛着斑驳骸骨。后来入中学习得化学，方才恍然：夏日酷暑，骸骨之中的磷质高温自燃，那抹飘忽的蓝色幽火，便是乡人口中所说的“鬼火”。

年少懵懂，不解异象，凭一腔好奇，无所顾忌。那些天真，那些纯粹，独属那份年少的无知无畏。如今，科学揭开了神秘面纱，散去鬼魅传言。

时光匆匆，故乡的鱼塘、枣树、月光、旷野磷火，已湮没在城市高速发展的尘烟里，化作流年里温柔的注脚。那些肆意淘气、无惧探秘的少年时光，如溪水潺潺，漫过懵懂岁月的边界。

当年晒得黝黑的顽童，早已长大，渐渐变老。儿时的顽皮与欢喜，藏在时光褶皱深处，年岁越远，回味越醇厚。蓦然回望，往事回甘，细细品味，恰如田间香瓜，清甜入怀，余韵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