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在旧时光的独处记忆

天雨琦缘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十多年前的暮春,五一刚过,春意正浓。小城的街道感觉刚褪去了初春的微凉,街边的杨树毛毛还在肆意飞舞,天气却一下子热了起来。那年的我不过十七八岁,在离家两百多公里的外地小城读书。</p><p class="ql-block"> 以往每次返校,总有熟识的同学、邻里同伴一路同行,漫长的火车路途说说笑笑,便不觉孤单和遥远。唯独这一次,大家各自有事推迟归校,只剩我一个人,要独自踏上返校的列车。</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年少记忆里,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p><p class="ql-block"> 从小在安稳闲适的小城长大,我性子内向,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心底藏着少年人独有的胆怯与矜持。出门前,父母反复叮嘱我,九十年代人流杂乱,坐车一定要安分守己,少说话、多防备,无论别人多热情,都不要随便收陌生人的东西。这些话我牢牢记在心里,像一道刻在心底的规矩,时时警醒着自己。</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背着简单的双肩包,在父母絮叨的叮咛声中登上了列车。</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绿皮火车,是我们这一代人远行的印记。没有手机可以消磨时光,没有空调恒温,车窗可以自由推拉,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山野泥土和微风混合的气息。车厢座椅是硬实的绿色或棕色皮革,边角早被岁月磨得褪了色,整车都是人声、车轮声、小贩的吆喝声,喧闹、真实,却又充满了真实的烟火气。</p><p class="ql-block"> 我找到靠窗的硬座位置,轻轻坐下,下意识把背包抱在身前,端正坐着,不敢东张西望。一贯生活在熟悉安稳的小城、习惯了熟人圈子的我,骤然置身满是陌生人的车厢,浑身都透着拘谨与不安。</p><p class="ql-block"> 车厢里人挤人,满是人间百态。</p><p class="ql-block"> 前排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孩子一路吵闹不休,妈妈耐心哄着,爸爸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无奈笑着。</p><p class="ql-block"> 过道上站着几位刚上车的外乡打工人,他们的大件行李不舍的托运,又因上车晚也放不到早已严重超负荷的行李架上,就那么肆意的塞在座椅底下,他们扶着椅背与同伴大声的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丝毫不顾及周边乘客望向他们不耐烦的目光。</p><p class="ql-block"> 不远处的座位上,几个穿着铁路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围坐在一起,聊着工作、物价、外地见闻,偶尔传来爽朗的笑声,烟味混着车厢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p><p class="ql-block"> 所有人都有伴、有话说,唯独我,孤身一人,沉闷不语。</p><p class="ql-block"> 火车缓缓启动,慢慢的加速,最后熟悉的火车站彻底淡出了我的视线。窗外是一闪而过的树林、成片的盐碱土地、远处零星的村落,乡间小路上奔跑的孩童和他身后追赶的小狗。阳光铺洒在田野上,一片清亮温柔。列车“哐当、哐当”稳步向前,节奏单调绵长,一路载着满车人奔赴各自的远方。</p><p class="ql-block"> 我静静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格外安静。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群,让生性内敛的我愈发不敢言语,只默默端坐,守着自己小小的靠窗一隅。享受着独处的美好时光。</p><p class="ql-block"> 我的对面,坐着一位二十多岁年轻人,头发干净利落,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身边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像是一个出公差的人。他一直安静坐着,偶尔看向窗外,并不张扬。大概是见我一个小姑娘孤身坐车,一路沉默不语、太过拘谨,车开出几十分钟后,他主动开口搭话,打破了沉闷。</p><p class="ql-block"> “小妹妹,一个人坐车返校啊?”他语气平和,声音温和。 </p><p class="ql-block"> 骤然被陌生人搭话,我心里瞬间一紧。从小父母家教严格,教我待人礼貌,更教我出门谨慎。我怕不回话太过失礼,又不敢多言,只轻轻点了点头,视线依旧牢牢定在窗外,不敢转头看他,心里高度警惕。</p><p class="ql-block"> 年轻人接着温和问道:“是去外地上学吧?看着年纪不大,这么小就自己跑这么远路。”</p><p class="ql-block"> 我抿了抿唇,迟疑几秒,小声应了一个字:“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p><p class="ql-block"> 他淡淡笑着,语气很体谅,“这趟车我常坐,一路很稳,不用害怕,安安稳稳坐着就到了。”</p><p class="ql-block"> 他没有追问我的家庭、学校,只是随口聊着天气、春光、沿途的路况,话语松弛自然,带着成年人温和的善意。我知道对方是善意搭讪,并非心怀不轨,可心底的防备始终卸不下来。为了不失礼貌,我偶尔简单应一两句,寥寥数语,绝不多说半个字,整个人依旧紧绷着。</p><p class="ql-block"> 车行中途,天气渐渐闷热起来,车厢里人多拥挤,温度慢慢升高。过道里传来熟悉的小贩悠长的吆喝:“冰棍——奶油冰棍,解暑降温嘞——”</p><p class="ql-block"> 背着保温木箱的小贩缓缓穿过拥挤的过道,木箱盖着厚棉被,掀开就是冒着白气的老式冰棍。不少乘客纷纷购买,撕开包装的脆响、清甜的奶香,在闷热的车厢里格外诱人。</p><p class="ql-block"> 那位年轻人抬手叫住小贩,掏钱买了两根冰棍。他抬手递来一根冒着凉气的奶油冰棍,笑着对我说:“天热坐车闷,拿着吃吧,解解暑。”</p><p class="ql-block"> 看着递到眼前的冰棍,我心里瞬间慌乱纠结。</p><p class="ql-block"> 我清楚知道,他是好意。一路温和搭话,没有一丝一毫怪异举动,只是单纯体恤独自远行的小姑娘。换作活泼大方的女孩,或许早已道谢接过。可我不行,多年的家教和自我防备,让我本能地拒绝所有陌生人的馈赠。</p><p class="ql-block"> 我立刻轻轻摇头,语气坚定、态度端正:“谢谢您,我不用,您自己吃就好。”</p><p class="ql-block"> “没事的,一根小东西,不值钱。”他依旧伸着手,执意递给我,眉眼诚恳,“坐车漫长,打发一下,别客气。”</p><p class="ql-block"> 我依旧坚决推辞,微微低头,重复道:“真的不用了,谢谢您。”</p><p class="ql-block"> 几番推拒,我的固执和疏离显而易见。年轻人看着我紧绷拘谨的样子,终于无奈笑了笑,低声解释:“小妹妹你别紧张,别多想,我真不是坏人。就是看你一个人坐车太安静、太孤单,好心给你根冰棍,没有别的心思。”</p><p class="ql-block"> 他反复解释,语气真诚,带着几分无奈和体谅。</p><p class="ql-block"> 可年少的我,有着我自己坚守的原则。我可以接受陌生人的礼貌闲谈,绝不接受陌生人的任何馈赠。这是我出门前给自己定下的底线,无论对方善恶好坏,我都不愿、也不敢打破。</p><p class="ql-block"> 我依旧没有松口,也不再说话,只是沉默摇头。</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车厢依旧喧闹,孩子的吵闹声、大人的交谈声、车轮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可我座位方圆之内,瞬间安静尴尬。</p><p class="ql-block"> 年轻人无奈的收回了手,不再勉强,独自拆开冰棍慢慢吃着,之后再也没有主动和我说过一句话。</p><p class="ql-block"> 我依旧扭头看向窗外,春光依旧明媚,风景依旧流动,可我的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守住原则的笃定,有不敢放松的谨慎,更多的,是一种悄悄蔓延的愧疚与难堪。</p><p class="ql-block"> 我清楚感受到,自己辜负了一份纯粹的萍水相逢的善意。那位陌生的年轻人没有所求、没有目的,只是出于朴素的温柔,想安抚一个独自远行的腼腆女孩。可我的过度防备、我的刻板坚持、我的沉默疏离,硬生生推开了这份温柔。</p><p class="ql-block"> 那时年少的我小心翼翼的保护自己,却忘了温柔待人。</p><p class="ql-block"> 我想开口道歉,想开口缓和气氛,可年少女孩的腼腆、矜持、别扭,死死困住了我。我最终选择了彻底沉默。</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的旅途,我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坐在靠窗位置,脊背挺直,眼神望向窗外,思绪万千。喧闹的车厢里,我像一个孤立的小点,守着自己固执又青涩的底线,安静度过剩余的漫长旅程。</p><p class="ql-block"> 一路颠簸,一路沉默,列车终于缓缓驶入了我的目的地。</p><p class="ql-block"> 我站起身,拿起背包,匆匆颔首, 朝对面的年轻人微微的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后慢慢的走向车门口。年轻人也没有开口,也是默默笑了一下,算是回应,我转身随着人流下车,没有回头。</p><p class="ql-block"> 三十余年光阴一晃而过,我始终没有忘记那段孤独的旅行。</p><p class="ql-block"> 时至今日,我早已长大,走过无数路途,见过无数人心,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胆小拘谨、恪守刻板规矩的小女孩。 </p><p class="ql-block"> 我终于彻底读懂了那趟旅途,那个年轻人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他的善意简单、干净、毫无杂质,只是想给一个独自求学的腼腆女孩,一点旅途的温暖。</p><p class="ql-block"> 而年少的我,规矩有度,防备有度,清白自持,没错,却也遗憾。</p><p class="ql-block"> 那根没接的冰棍,成了我多年记忆里最清晰的一桩温柔遗憾。</p><p class="ql-block"> 它让我记得,九十年代的绿皮车厢里,人间烟火滚烫,陌生人的善意朴素真诚;也让我记得,年少自持、谨守本心是成长的底色,而温柔待人、接纳善意,是岁月后来教我的温柔。</p><p class="ql-block"> 那一场独自奔赴远方的春日旅途,藏着一个小城女孩最青涩、最真实的成长。岁岁经年,铁轨悠长,温柔依旧,念念不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