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应甲楹联艺术全国论坛纪要系列文献 （十一①）

田园蕴梦

从《半九亭集》联

说到明季仕人的用世心态

殷 宪

【山西省楹联艺术家协会副主席大同大学教授】

如果单以党争中的态度判别明季一些重大事件的是非和所涉人物的官品人品，显然会失之于简单化和绝对化。即以乔应甲为例，新发现的《半九亭集》所收其大量联语和对联，向世人展现的就是有别于《明史》的另一个乔应甲，这是一个富于立体感并具有一定人格魅力的明季仕人形象。下面就以张延华先生辑录的《半九亭集·对联选编》的一些联作为例，对处于那个特殊历史时期的中国仕人乔应甲的为官处世心态作一点肤浅梳理。

一、中国仕人的名节、民瘼观

乔应甲《半九亭集》中所收有不少是联句，而不是对联。这部分联句，多为述志、警世之作。

1．看重名节的，如：

论事贵识大体；

取人先观大节。

识高则量大；

气盛则声宏。

黑白混淆，一时沧海惊涛浪；

是非参透，半点浮云过大虚。

君子无私惠何劳谄媚；

小人有对头不必仇敌。

世间争得功名富贵四字；

朝中只有君子小人两途。

居野世事要勘得破；

为官浮名须看得轻。

屈平以词骚悯时虽沉溺其身不钳其口；贾谊以文章鸣世虽灌绛横诋不违其心。

忍人所不能忍容人所不能容只是识量大；

言人所不敢言发人所不敢发只是见理真。

名节，即古所谓气节、操守。名节总是与国家、君主、人民以及忠、孝、仁、义等联系在一起的，所以称为大节。孔子"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讲的是名节；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讲的也是中国仕人的名节。孔子进而指出，"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把取义还是取利，重不重名节，能否做到"贤士徇名，贪夫死利"，作为君子和小人的分野。乔应甲说，世间之事争来争去，不外乎功名富贵四个字，朝廷之中纷纷扰扰，是耶非耶，无非是君子小人两种人的表演。所以在《半九亭集》中，"君子"、"小人"多次出现，而"识高则量大，气盛则声宏"、"君子无私惠何劳谄媚，小人有对头不必仇敌"等联语，正是对孔子"君子坦荡荡"、"君子怀德"这些名言的诠释。

2．关注民瘼的，如：

欲行平易近民之政；

当有慈祥爱物之心。

燃犀不详宁愿死者求生路；

覆盆宜照莫把平民送鬼乡。

乡下差繁衙门骗钱有路；

堂前事简小民受福无涯。

财尽民穷好将国事当家事；

信心任运莫把冰山当泰山。

宦途末路难持须朝乾夕惕莫学那不知休不知足遗讥当世；

朽质余生有几愿厚友懿亲成就个不放债不说情谨守终身。

莅政以法律为师既以治人亦可律己；

做官以清净为本既以省事又且省刑。

居家有二言日惟恕则平怨惟俭则足用；居官有二语曰惟公则生明惟廉则生威。

为官律己以廉抚民以仁存心以公莅事以勤；

居家立身贵诚处乡贵静与人贵信凡事贵简。

爱人，是孔子"仁政"的核心，也是中国传统仕人的行为准则。所以曾子说，"君子见利思辱，见恶思诟，嗜欲思耻，忿怒思患，君子终身守此战战也。"乔应甲的这些联语充分反映了其人在这个大是大非问题上的基本观点和立场。"立身以诚、律己以廉、抚民以仁、存心以公、莅事以勤、齐家以俭"，并非是自己的标榜，看来就当时而论他在清廉方面是比较突出的，而且久已享有这样的声名，要不他怎么会在激烈的党争中立足存身三十多年呢？

二、中国仕在"仕"与"隐"、"行"与"藏"问题上矛盾心态

中国古代的儒家、道家在为官施政问题上有着不同的政治主张，孔子主张持积极用世的态度，提倡施仁政，以礼治国。老子主张上德不德，上仁不仁，"太上，下不知有之"。就是说高明的君主，无为而治，所以处在下面的老百姓感觉不到他在上面的存在。这可能是一种原始形态的治国之道。孔子的用世思想则是直面现实的治国理念。当然孔夫子也不是一味地不顾客观条件地推行自己的主张，他曾对颜渊说过一句话，叫做"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这一句话也便成了千百年来中国仕人行藏进退的依据。可以说，乔应甲几上几下的人生经历，正是实践了儒家这种仕途思想，而这种思想和仕宦经历在《半九亭集》中同样得到了充分的反映。在张延华先生所录联语的"格言警世篇"和"写景抒情篇"中，反映这种思想的对联和联语比比皆是。

1．深切感受到了仕途的艰险。乔应甲三十岁中举，三十四岁成进士。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想终于变成现实，事君报国，光宗耀祖的机遇已经出现。他年轻有为，踌躇满志，其心境正可谓：

五夜更筹转；

单车晓箭催。

斗室乾坤大；

容光日月明。

临风望美劳簪佩；

对月怀贤废寝兴。

但是，仕路并不平坦，更不是联作者所想像的"乘兴""子猷舟","单车晓箭催"的一帆风顺，马到成功。人情冷暖，世路风霜，渐次袭来，有时甚至觉得"鸡肋宦情，羊肠仕路"上荆棘遍布，险象环生：

人情冷暖炼心地；

世路风霜忍性天。

鸟道羊肠，世路那知歧又曲；

朝三暮四，人情堪叹炎和凉。

一丘自适抽身易；

四海为名致政难。

参透人情一任呼牛应马；

饱尝世味随教覆雨翻云。

壮志可酬但愿边疆新事少；

君恩难报谁知庙廊旧人疏。

苍海侯门落魄空弹冯氏铁；

黄金世界拥衾谁念范雎贫。

勾漏宜从好辞爵位免尘累；

迷津可渡莫逐轮蹄负岁华。

先生在饱受仕途折磨后，真是"红烛烧残，念念灰冷；黄梁梦破，事事浮云"。于是他想到了陶渊明的田园之适，谢安的林泉之乐，发出"轩冕难酬，莫将五斗羁陶令；松云可卧，且向东山访谢安"的浩叹。想到了深山归隐的许由、巢父，称赞"许由颖水人争慕，巢父上流世所稀"。甚至也向往着山寺幽钟，林间啼鸟，想到了"祗园对酒，宝塔题诗","坐蒲团，翻贝叶"的"消闲得地"，真的要"尘虑都忘，机心尽息"了。下面几联绝非无病呻吟：

官畏折腰思避世；

门嫌近市卜深林。

鸥鸟堪眠莫教五斗常凌我；

渔樵可伴肯为一冠久误人。

傀儡场中难度日；

山林深处好修行。

贪饵吞钩难得所；

天空海阔好开怀。

盛美难逢世事从教白眼；

秾花不再生涯欲付黄庭。

千驷万钟不必营营认取；

名缰利锁只求早早脱离。

终年奔走只知进步为高；

竭力经营宁解回头是岸。

2．初归故乡确实感到了一身轻松，几分惬意。往日"三约五车，苍苔芳径林中静；十千沽酒，绿柳碧桃野外春"的恬淡闲适又重新回到身边。有时他呼朋唤友，"客来鸡黍存真趣；老傍松筠见古风"。有时以诗酒为娱，"到处题诗，笔底兴缘花影动，逢人浮白，杯中欢为鸟声留";"白屋寒深，倾壶醉酒思彭泽；青山稳卧，伏枕题诗忆建安"。有时以琴棋相伴，"琴几棋枰，徒倚云间随塔影；鸟鸣梵语，逍遥天外步钟声"。有时以耕稼自乐，"带月肩犁，南村北村雨足；催人布谷，十亩五亩秧齐"。有时与宿鸟相约，"孤枕高眠，竦钟何处惊残梦；密林缓步，好鸟时来弄晓风"。不管是被贬黜还乡，还是丁父母之忧，先生一旦挣脱名缰利锁，重新投入峨嵋山涑水河的怀抱，便可以寄意家山，乐山乐水了。且看——

高眠一觉饭胡麻，山僧趣味；

长啸几声依茂树，野叟生涯。

尘缘剖断坐园中，宜酒宜朋，宜清宵对榻；

世虑潜消念方外，可吟可睡，可镇日敲棋。

竹树新栽，作亭为爱东林好；

轩窗洞启，得意方知隐趣幽。

散步阶前，行处时时观妙道；

披襟窗下，坐中物物见天心。

廿年林下，酒一杯，琴一曲，净几明窗娱老；

终日园中，书千卷，竹千竿，行吟坐乐忘归。

3．最终还是丢不开，放不下。任他如何表白，说什么"散步东园，开卷漫吟新赋草；挂冠神武，焚封不齿旧弹章"，实际上联作者终究还是丢不下侧身京华的荣耀，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如火如荼的庙堂之争。在乡间待久了，又会对这种与世隔绝的山林生活心生厌倦。"坐语松间，少舒吾党归田兴；行吟阶下，时忆当年人世心"，一语道破了乔应甲以及明季中国仕人处于进退行藏之间的矛盾心理。此念一生，先生顿觉孤独起来："笑口难开，山庄殊苦知心少；举杯称懒，棋客何妨见面频","拙守寡营，自信囊空无长物；索居简出，谁知客谢少深交","茅屋柴门，终不似真空世界；浇花种树，还未离魔障工夫"。于是乎只有借竟日长弈来消磨时日了。此时心绪也难得安宁了，残秋的竹篱黄花，也失去先前的风采，正所谓"松竹无存，空余乱竹摇疏影；诗书可玩，收拾残篇送夕曛"。他又期望着像战士一样投入新的战斗："屈平以词骚悯时，虽沉溺其身不钳其口；贾谊以文章鸣世，虽绛灌横诋不违其心"。

缓步东郊，非敢说年衰而力不倦；

悬心北阙，庶几乎发短而心甚长。

南亩可耕锄，心思不到长安路；

东皋堪偃仰，梦寐常来半里庄。

总是心悬北阙，长安路总是魂牵梦绕，这算得赋闲归田吗？这就是传统的中国仕人的真心态。

三、艺术手法简述

关于乔应甲联作的艺术手法，大家已经谈得很多了。我这里仅择其要者简单地作一点表层的现象罗列。

一是调动多种意象，增强了联作的艺术感染力。从上面所举对联和联语，我们已经看到乔应甲先生是一位善于以多种意象入联，而以多种意象生发喜怒哀乐的高手。在乔应甲的联作中可谓诗、酒、琴、棋、风、花、雪、月、山、川、寺、观、烟、云无所不在，无所不用其极。其中出现最多的恐怕是诗、酒、棋、琴了，而这些意象又是交相使用，或表达山情野趣，或生发离愁别绪。

"茅舍竹篱酒半醺，不管鸟歌花笑；风晨月夕书千卷，任教春去秋来"。此联26个字，被作者遣入的意象竟有茅舍、竹篱、酒、鸟、花、风晨、月夕、书、春、秋十种，而且每一种意象都是有情之物，都与联作者心心相印。而这"情"又随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环境，说到底是创作主体的不同心境变换着色彩。

"身在湖山，檐前芳草钩帘见；目穷宇宙，阶下苔痕带月看"。身处湖山之间，门前芳草萋萋，为了驻目春色，先生也许已经很长时间了，但仍然不情愿把钩起的竹帘放下。这是一个可以穷尽宇宙万物的所在啊，在联作者的眼里，月色映照下的苔痕，有时会放大为茫茫宇宙，有时则变幻着古往今来。多好的春色，多深的意蕴，多好的心境！

"尘虑都忘，看山独坐消多病；机心尽息，听雨高眠只自怜"。同样是这个寓所，一样的湖山，一样是独坐，一样的门前景物，在这里却全无先前的色彩，知时好雨也只能平添几多老病愁情。

二是善于用典，增强了联作的文化蕴涵和厚重感。陈树德先生在《伟哉！乔阁老》一文中，已经举出乔应甲联作中所用"饕餮好食"、"将相和"、"韩愈谏迎佛骨"、"潘花、虞柳"、"杜石羊碑"等。当然还有很多，如，仅涉陶渊明的就可随手检出不少：

想陶渊明松菊园，顿忘荒径；

酤杜子美寻常酒，欣典春衣。

五柳当门，只管闲中乐事；

一竿在手，哪知身外浮名。

注：未完...文接 → <乔应甲楹联艺术全国论坛纪要系列文献 （十一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