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茧(小小说)

彩色的云

文/图：彩色的云

美篇号：20035488

盛夏早晨六点，彭斌杰是被热醒的。

他翻了个身，手掌按在凉席上，茧子硌得竹条簌簌响。老婆发来微信：娃发烧了，三十八度五。他打了“吃药了吗”，光标闪了两下，又一个个删掉。最后打了“嗯”，发送。

今天两个点，带电作业。

刷牙的时候他照了照镜子，摊开手掌看了一眼。老茧厚得发黄，指节粗得像从来没细过。虎口有道刚结痂的口子——昨天换线夹磨的。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还行，有劲。

七点半，班组集合。班长王智勇念工作票：“十千伏320波山线，江桥十千伏321洪工线，两处带电作业。”念完抬头看天，太阳白花花的。

“预报最高四十度。”王智勇扫了一圈，“谁不行就说话，轮着上。”

没人吭声。

彭斌杰蹲在车尾掏东西：绝缘披肩、绝缘手套、安全帽。那件厚橡胶的披肩拎起来抖了抖——穿上去就是一层雨衣，不透气，太阳一烤，里面跟蒸笼没两样。搭档刘志豪走过来，俩人眼神碰了一下。两年多了，用不着多说话。

八点半，第一个点。

波山线旁边是片玉米地，叶子晒得打了卷。警戒线拉好，开始穿戴。绝缘手套是双层的，厚实得很，握拳都费劲。披肩从头顶罩到膝盖，最后扣紧下巴的带子。穿好之后，后背已经湿了。

绝缘斗臂车升起来。

十几米的高空，一片云都没有。斗子里空间小，俩人背靠背站着，中间堆满工具。彭斌杰面对线路，导线在太阳下泛着金属的光。

“先做A相。”声音闷在手套里，听着发嗡。

遮蔽管往上套的时候，他感觉手里的导线像一根绷紧的琴弦，随时要弹起来抽在脸上。汗流进眼睛，杀得睁不开，但他不敢松手去擦——一松手，管子就掉下去了。

“热吧？”刘志豪在后面问了一句。

彭斌杰没吭声。嘴唇干得粘在一起。

四十分钟，第一个点干完了。

斗臂车降下来。脱绝缘手套的时候，里面哗地倒出水来——真的一小摊。双手被汗水泡得发白，指肚皱皱巴巴的，像在水里泡了一整天。

那些老茧还在，硬邦邦的，长在掌心里头。

他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听见孩子哭，老婆说“没事了你忙吧”，就挂了。他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王智勇在旁边抽烟，看了他一眼，把水递过来。他仰头灌了半瓶，剩下半瓶浇脑袋上。

“走。”

江桥的十千伏洪工线就在村子边上。车开过去，路边有人家在院里乘凉，电风扇呼呼转；有的屋里开空调，外机嗡嗡响。彭斌杰看了一眼——不停电，这些就能一直转。

第二个点麻烦些，得搭接引线。

斗臂车又升上去。他说：“快点干。”刘志豪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他脑子里想着孩子。操作杆没握稳，导线弹了一下。

刘志豪喊了声“稳当点”。

他没应。低头看自己的手——在抖。

底下班长在喊：“要不要下来？”刘志豪伸手要接他的操作杆，他没松手。

他蹲在斗子里，一条腿顶着斗壁，两手握着操作杆，一点一点把引线往位置送。阳光晒在绝缘披肩上，橡胶表面发烫。脑袋发胀，太阳穴突突跳，但手上的活不能停。

十一点多，第二个点总算干完了。

斗臂车降下来，他蹲在地上摘手套，腿抖了一下，膝盖磕在车斗沿上。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膝盖，没破。站起来的时候，又抖了一下。他没再往下想。

彭斌杰的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摘掉手套，十根手指僵直着，像焊死了一样。他使劲攥了攥拳，骨节咯吱响了几声，又松开——还是拢不上。

王智勇递水过来，他没接。蹲在那儿，把手背到身后，在工装裤上蹭了两下。过了几秒，才伸手把水接过去，一口没喝，放在地上。

“还行吧？”

“嗯。”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给老婆发了一条：“干完了。”又加了一句：“明天休息，带娃去公园。”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蹲下来收拾工具。掌心的老茧蹭在绝缘靴上，沙沙响。

收完车，他没急着走。蹲在路边抽了根烟。对面楼房的空调外机嗡嗡响成一片，热气从散热口喷出来，扑在脸上。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又看了一眼掌心——那些茧子在路灯底下泛着暗黄，横七竖八地趴在那里。

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咯咯轻响了两声。

掏出手机，老婆十分钟前发来一条：“睡了，烧退了。”

他没回。把手揣进兜里，往出租屋走。掌心的茧蹭在裤兜的布面上，沙沙的，一路响着。

回到家，孩子已经睡了。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孩子没醒，但动了动，把脸埋进他掌心里。那些硬邦邦的茧子蹭在小孩软乎乎的脸蛋上，孩子嘤了一声，又睡了。他没敢动。掌心里孩子的体温一点一点烫着他的茧。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胳膊酸了，才慢慢把手抽出来。孩子翻了身，又睡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些茧子在月光底下像一块一块的硬皮，贴在肉上，撕都撕不掉。

但他刚才摸到孩子脸的时候，那些茧好像——薄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