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诗访游黄鹤楼

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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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13144063

四月九日。

午后武汉的武昌区，雨由大转小，依旧不急不缓，丝丝缕缕地落着，把整个城市裹在了一层轻纱似的烟霭里。寻诗访游黄鹤楼，我选了西大门，细雨濛濛中，黄鹤矶上这座千古名楼便隔着一帘雨幕，遥遥向我招起手来。

从西门入，迎面便是一座石桥，桥下是碧波荡漾的鹅池。小雨点儿落在池面上，漾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池边的垂柳在雨中愈发青翠欲滴，软软地垂着枝条，像是醉了酒。过了桥，沿阶而上，便到了崔颢诗中的黄鹤铜雕前。

黄鹤端端正正地站在黄鹤楼正门台阶前的岩石之上，高五米一，重达三点八吨，纯黄铜铸就。龟、蛇、鹤三样吉祥物组合在一处——巨蛇缠绕龟身，神龟驮着双鹤奋力向上，两只黄鹤则脚踏龟蛇，铜色深沉，傲然俯瞰人间。我执伞端详，只觉得这铜雕仿佛活了一般，神态颇有几分仙风道骨，这正是传说中的“仙鹤归来”。

铜雕立于此处三十余载，不知迎送过多少南来北往的游客，比我们这些访游之人，自然更懂得这江城的岁月变迁。

绕过铜雕，仰望黄鹤楼，但见五层飞檐层层向上收缩，六十个翘角凌空舒展，恰似黄鹤展翅欲飞。攒尖顶覆着金黄色琉璃瓦，雨气中泛着柔和的光。楼高51.4米，基座三层花岗岩，72根圆柱拔地而起，雄浑稳健中透着轻盈灵动。

这座楼可不是随便建起来的——它始建于三国吴黄武二年，距今已有一千八百余年。历朝历代屡建屡毁，眼前的这座，是以清代“同治楼”为原型，1985年重建，用钢筋混凝土做出仿木结构，既保留了古意，又坚固耐久。

跨进一楼大厅，豁然开朗。正中是一幅高九米的巨型陶瓷壁画——《白云黄鹤图》。画面上方，一位仙人跨鹤乘风，口吹玉笛，神态潇洒，似去又还；下方绘有清代形制的黄鹤楼，楼前人群浮动，画中光影流转，仿佛有仙乐隐隐。壁画取材于《橘皮画鹤》的登仙传说，兼取唐诗“昔人已乘黄鹤去”之意。大厅两旁立柱上悬着一副七米长联：“爽气西来，云雾扫开天地撼；大江东去，波涛洗净古今愁”。寥寥二十二字，气势尽显。

登二楼，迎面是大理石镌刻的唐代阎伯理所撰《黄鹤楼记》，记述了此楼的兴废沿革与名人轶事。两侧壁画为《孙权筑城》《周瑜设宴》，以汉画像砖风格还原三国风云。孙权依山筑城，扼守江汉；周瑜楼中设宴，智谋纵横的历史画卷，共同组成了一部微缩版的“黄鹤楼史话”。让黄鹤楼从仙楼传说落地为江山重镇，尽显荆楚文化的厚重底蕴。

三楼大厅别有洞天。壁画《人文荟萃》以工笔写意的“绣像画”手法，描绘了杜牧、白居易、刘禹锡、王维、崔颢、李白、孟浩然、贾岛、陆游、岳飞等唐宋名人的形象，让这座楼更添了几分风流与傲气。名人大家在此留下足迹与诗句，黄鹤楼便不只是黄鹤楼了，它是一座活着的诗库。

四楼屏风分隔成几个小厅，展出当代名人的字画，供游客欣赏。我无意细看，径直上了顶楼。

五楼大厅，大型壁画《江天浩瀚》运用写意渲染的国画技法精心绘制而成。正面墙上三幅是整组壁画的核心，描绘了长江的古老文化、汹涌波涛和黄鹤楼的兴废变迁。

顶楼五层环廊，豁然开朗。凭栏西眺，万里长江浩浩东去，水天一色，烟波浩渺。武汉长江大桥如钢铁巨龙横跨南北，桥上火车与汽车穿行不息，与这座千年古楼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古今对话，当江雾迷蒙之际，从楼上望去，一江烟雨满楚风，崔颢当年看到的江面，龟蛇二山，隔江对峙，雨雾朦胧，江涛拍岸，舟楫往来，大江、名楼、大江城的壮阔意境扑面而来，尽显荆楚大地的沧桑变迁与文化的奇诡浪漫。

令人惊喜的是，此层楼西还珍存一联，曾悬于清同治黄鹤楼正门：“对江楼阁参天立，全楚山河缩地来。”，此刻，站在楼顶，望着漫天烟雨与浩浩江流，更可体会这十四个字透出的宏大气魄。黄鹤楼既是三国烽烟的见证者，也是诗词文化的承载者，更是大江大湖大武汉的精神地标。

从楼中出来，雨已收了些，只余濛濛水雾。沿着中间小径往东，寻诗黄鹤楼，一步一景皆藏文脉，一亭一钟尽染风华。

先至崔颢题诗璧，题诗正是曾让诗仙李白"哑火"搁笔的千古律句：“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时空苍茫，乡愁绵长，笔力苍劲，意境悠远。

继至搁笔亭，伫立亭前，仿佛听见了诗仙李白千年前那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欣然慨叹。

向北而行，毛泽东词亭巍然矗立，南北两面镌刻有《菩萨蛮·黄鹤楼》和《水调歌头·游泳》两名篇，笔走龙蛇，气势雄浑。伟人诗词融江山胜景与家国情怀于一体，“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的壮阔；“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的襟怀；“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的豪迈，与黄鹤楼的千年底蕴交相辉映，彰显时代精神与人文气魄。

词亭北侧，重逾二十吨的千禧钟静立高台，与江汉关大钟隔江对望，铜钟铸于世纪之交，钟声浑厚悠远，一响越千年，承载着大众祈愿，敲响时声震蛇山，回荡江天，为往来游人送福纳祥。

略前行，左手边是白云阁，因崔颢“白云千载空悠悠”得名，在蛇山高观山山顶，比黄鹤楼还高出十米。阁内设有美术馆，陈列着与黄鹤楼相关的书画作品。右手边有落梅轩，一座1993年建的仿古建筑，重檐翘角，赭色琉璃瓦，内设演艺中心，日常上演《鹤舞楚天》编钟乐舞，此刻在雨中想及李白“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诗，竟觉格外应景。

过四季牌坊出东门时，雨已全歇了。回首望去，黄鹤楼的飞檐翘角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于此，读崔颢的诗、品李白的搁笔、诵毛泽东的词，才知诗境不虚。黄鹤楼因战争诞生，因文人名扬，今楼高几许、真址何处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已在岁月的更迭中，站成了一座关乎情怀和信仰的丰碑，融汇了诗意历史与几千年来中国人登高望远的执念。

昔人已乘黄鹤去，今人我慕黄鹤来。

烟雨朦胧中，我轻轻地来，又轻轻地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只带走了满襟的诗意与对这座千古名楼的深深仰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