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初夏,窗外小院里生命力极强的红花酢浆草,开着淡紫红或粉红色的花,在阳光下非常醒目。它适应性强,从花坛到墙角石缝都能活。它开得那样低,你得蹲下来,低到蚂蚁的视线高度,才能看清花瓣背面淡白色的脉络,像婴儿掌心还没长开的生命线。</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走进院子里,轻轻掐下一朵酢浆草,花儿汁液会染红指尖;一段嫩茎放嘴里嚼,酸得眼睛眯起来,那清凌凌的酸,带着青草气,我们叫它“酸咪咪”。那酸溜溜的滋味,勾起了我的回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十八岁高中毕业,顶着老妈的职,进了大型棉纺厂——武汉第六棉纺织厂,不用下放农村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被分配进了细纱车间,当了一名细纱挡车工,早、中、夜班三班倒,完全打乱人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规律。</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时候,在纺织厂上班,在人们的心目中是进了地位高,饭碗稳,薪水稍好,福利不错的单位。据老工人讲,她们年轻的时候,是共和国刚解放年代,纺织女工很受重工业企业男工的青睐,重工业企业的工会经常到纺织厂来联系,组织两厂青年联谊活动,一起跳交谊舞,看电影,直至联姻。</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真正走进车间,却是另一番情景。机器轰鸣,花絮飞舞。两人说话须贴耳嘶喊。棉花飞絮混着机油、汗酸与铁锈,是机器嚼碎棉条磨出的绒子。那飞絮粘在睫毛上让视线发毛,钻鼻结痂,在肺里积成洗不掉的灰垢。唯有从天窗漏下的光柱里看,漫天“飞絮”漂浮好似梦游;工人们戴着的白帽子,围着的白围腰,衣领、袖口、指甲缝、喉咙眼,还有露出的汗津津的手臂上,全是那落下的白飞絮。</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封闭的车间里,靠着从井底抽出的凉水,转化为高空的风筒送进来的冷风,来调节车间的温湿度。高温高湿季节,挡车工在弄挡里穿梭,绕着机器跑巡回,不停换粗纱、接细纱断头、清扫落在机器上的飞絮和灰尘,忙忙碌碌,浑身湿透,凉风总也吹不干那不停流的汗水。</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中途,食堂科的师傅会推着三轮车,载着装满冰凉酸梅汤的大铁桶,去各车间给一线工人送酸梅汤降温解暑。驾车的师傅,站在车板上,挽起袖子,拿着大铁勺敲着大铁桶边沿,“哐,哐,哐!”想盖过马达轰鸣声。他亮起大嗓门喊着:“快来呀!酸梅汤来咯!”大家从各个弄挡里跑出来,呼啦啦赶紧围上去。师傅的大铁勺探进桶里,一勺勺捞起暗红透亮的汤,倒进工人们伸出的大茶缸、大饭盒里。铁勺和茶缸、饭盒的碰撞声叮叮当当,是车间里最清脆的音乐。工人们接过酸梅汤,一口喝下去,激得人一哆嗦——凉意从喉咙直坠胃底,像条清溪猛地贯穿五脏六腑,酸酸爽爽透心凉啊!</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食堂调制的酸梅汤,酸甜冰凉味爽,在厂内外很有名气。大家下班后,都会用大茶缸或大饭盒,给家人带回去冰凉酸梅汤,让家人也解暑、尝尝。时至今日,老同事聚会时,回忆起当年厂里那酸梅汤,仍然称赞不绝,回味无穷。</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下班回家了,老远我就喊着:“姆妈!快点、快点喝酸梅汤啊!热了就不好喝了。”我的叫喊声,引来了街坊邻里羡慕不已的眼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捧着一缸子冰凉酸梅汤给老妈喝,老妈接过酸梅汤放在桌子上,却给我端上一大碗早已摊凉的甜豆汤,让我赶紧喝,那是她亲手熬的绿豆黄豆红豆冰糖汤。她总说绿豆清热解毒,黄豆养人,红豆补血。她盯着我喝,直到我连豆带汤全喝完,才接过空碗,让我快点洗漱休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躺在竹床上,身体像散了架,舌尖却仍回味着老妈的甜豆汤那温吞的清甘,渐入梦乡。</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母亲用慢火精心熬煮的甜豆汤,把最深的慈爱倾注了我的生命,我用一缸子酸梅汤把报恩之情急急带回家。这酸酸甜甜,都是情与爱,好像那红花汁液染红指尖,早已在记忆里,渍出深深的印迹。</span></p> 非常感谢您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