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飘飘……——玛御谷午后记

鸿雁

泼水节刚过，我离开高温湿热的西双版纳，乘高铁转大巴，一路辗转奔波。直到走进腾冲北海乡的玛御谷温泉小镇，才觉一身暑气渐渐褪去。这里四面山峦环抱，满目青翠，气候宜人。风从谷中穿过，带着水汽与草木的清冽。住处紧邻一片梯田，田垄蜿蜒如波。梯田怀里立着一座塔楼，名曰“两个人的图书馆”，我时常去那里小坐。

那天午后，我正坐在塔楼顶层翻书。这座塔楼本是梯田边一座老烤烟房，后来被人改造成一间袖珍书屋，顶层书屋四面皆是窗。光线从各个方向涌进来，亮堂得不像是读书的地方，倒像是专为看云、看山、看梯田、看自己而设的。

风从窗外吹来，书页哗哗地响。我正要伸手去压，忽听得楼下传来一阵嘈杂，断断续续的，混在风里。我探身往下一望——

梯田边的草坪上，正陆续走进来一些身着白衣的人。

她们排成不太整齐的队列，像被风吹落的云朵，一片一片落在青青的草地上。白裙子、白裤子、白衫，干干净净，素素朴朴，在四月的山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山风微掠，衣袂飘飘，从塔上望下去，竟像是一队仙女从溪谷那边踏歌而来。

我放下书，拿起手机，俯身窗口往下拍。

塔下草坪上的人看见了探出窗口的我，一起举手欢呼起来。我大声告诉她们：塔顶屋里太小了，不能上来太多人呀！

她们没有上塔楼。

音乐响起来了。不是那种喧闹的调子，而是一段缓慢的曲子——有溪水声，有鸟鸣，还有低沉的钵音，一声一声，像山谷的心跳。她们开始舞蹈。说是舞蹈，更像是某种被风牵引的流动：手臂缓缓升起，又缓缓落下，整个身体像一棵树那样舒展，又像一株草那样柔软。有人在做示范，有人在中间轻声引导，

语调温柔而飘忽，像在念一首没有写完的诗。

我忍不住下了楼，站到旁边的田埂上，继续拍。

这时我才看清，她们不只是跳舞。她们双手合十，深深弯下腰，彼此互拜，有时相互拥抱，久久不肯松开。有人闭着眼睛，睫毛上落着碎碎的光；有人仰起脸，朝着塔楼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不知是在默念什么。

山风微掠，引导者的语音断断续续的飘过来，我竟然听见这样一句——

“我们为何而来，要去哪里……”

声音不大，随即被风吹得很远。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来，也荡进了我的心里。

我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场表演，不是什么旅拍打卡。她们不是在“被看”，而是在“进入”——进入某个我尚不知晓的场域。

我在旁边站了很久，始终没有近前打扰，只是默默地观望，偶尔拍摄一段。阳光从塔楼的尖顶斜斜洒落，将那些白衣晕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她们旋身、顶礼、低眉祈祷，四周的林木花草也仿佛与她们一同安静下来，一同呼吸。

那一刻，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不是激动，也谈不上感动。只是忽然静了。空气像有了分量，光也慢了些。风过耳边，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有些感觉，身体比心先知道。

她们活动结束的时候，三三两两坐在草地上聊天，有人朝我笑着摆手。我收好手机，笑着双手合十回礼，转身走回塔楼书屋。

那天的书，终究没有读完。

但我总觉得，那个下午，我在梯田边的风里，读到了另一本书。书里没有字，只有白衣飘飘，只有一句轻轻的问话，在山谷里来回地荡——

“我们为何而来，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她们后来去了哪里。只是每当我在别处看见一群人安静地围坐、缓缓地抬手、轻轻地合十，总会想起玛御谷那个四月的午后。梯田上的风还在吹，塔楼上的光还在落，而那些白衣，像一道来自溪谷的月光，至今仍在我记忆里，缓缓地飘。

或许，每个去过那里的人，都会带走一点什么。我带走的，也不过就是这句话了。

而她们带走的，只有风知道。

2026年4月30日

于腾冲市北海乡

玛御谷温泉小镇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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