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石塘

老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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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6834879

　　当新世纪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跃上中国大陆东端的礁崖，石塘——这座静卧山海之间的古老渔镇，从此被光芒点亮，被时代铭记。

　　四月下旬，少年同窗五人自驾东行，沿G15高速驰向石塘。途经玉环栈台渔港，短暂停驻。随行两位同学上世纪八十年中期，曾在栈台码头建设冷藏库房，时隔四十多年故地寻觅旧迹，无奈沧海桑田变迁，面貌全非。只能悻悻离去再度启程，奔赴那山海相拥的秘境。世人曾以“小渔村”轻唤石塘，可当足尖踏上这片被浪反复摩挲的礁石，我才恍然：这里每一块石头都镌刻着潮汐的年轮，每一座石屋都凝结着向海而生的哲思，每一缕海风都裹挟着抗倭烽烟淬炼出的铮铮风骨。游学石塘，岂止观海？这是一场与山海文明、渔家史诗、石头美学的深情对望与静默对话。

　　温岭石塘，碧海环抱，青山为屏，素有“东方好望角”之誉。千年石屋依山垒砌，渔火民俗代代相传，山海之间，自成一方风骨清奇的滨海画卷。

　　石塘踞于浙东海岸之钥，三面环海，一脉青山为脊，58公里海岸线蜿蜒如带。海在此处从不单调——时而铺展成镜，映天接云；时而奔涌成雷，撞崖裂岸；山海相激，气象万千。

　　来到石塘必须瞻仰地标性千年曙光碑，它是石塘向时间递交的庄严答卷。2000年1月1日6时46分，新世纪第一缕阳光，率先吻上石塘的礁石。为铭刻这划时代的光刻，温岭市在石塘曙光园筑起曙光碑：北碑高20米，喻世纪回响；南碑高21米，迎曙光初升。双碑如门，巍然矗立，仿佛山海共同推开的一扇时代之门——门后，是山与海孕育的坚韧，是人与光约定的永恒。

　　祈愿台静卧曙光碑后，临海而筑，方寸六十余平方米，却纳尽山海之虔诚。台心塑一双托日之手，掌心向上，承光亦承愿；前置古朴香炉，青烟袅袅，随海风升腾——那是渔民对风平浪静的祈愿，是游子对山海长情的回望，是凡俗之心向浩瀚自然投去的温柔一拜。

　　读懂石塘，须先破译它的“生存密码”：山多地少，海即良田。石塘东濒浩渺东海，南挽温润乐清湾，58公里海岸线是它伸向大海的臂膀。“以海为田，向浪取食”，不是豪言，而是刻进石缝、融进血脉的生存智慧——山海之间，自有丰饶。

　　钓浜渔港，石塘跳动的心脏。百舸停泊，桅影如林；禁渔将至，渔民争抢最后一网，浪花未落，渔获已满。码头上，渔网如云堆叠，蟹笼似阵列阵，冰鲜鱼鳞光闪烁。我缓步穿行其间，看海与人最本真的契约，在缆绳与浪花之间无声缔结。

　　渔民的手，是山海写就的账簿：梭子蟹与青蟹分筐而置，价差如潮汐涨落；虾蛄入筐，必垫海草——既锁鲜气，又护脆身；海鱼贩与老把头蹲在船沿讨价还价，方言里翻腾着“这网捞了几筐？”“今晨的蟹，膏满不满？”——烟火蒸腾处，正是石塘最滚烫的日常。

　　渔的智慧，是山海逼出来的诗。台风年年来，石塘人不退不避，反以石为盾、以山为基：石屋咬定危崖，石堤横断狂澜，石阶盘绕山脊。“屋咬山，山抱屋”，不是对抗，而是相认；不是征服，而是共生——山海的暴烈，在此化为生活的肌理与尊严。

　　石塘老街，是山海围拢的静默客厅。石塘山如臂弯环护，东海在街尾低语。巷窄而深，石阶微滑，石屋硬朗如初，墙缝里钻出倔强青苔。这里没有招徕的旗幌，少有游客的喧哗，连小餐馆都慵懒半掩门扉。正午阳光斜斜铺满碎石路，光影斑驳，人影悠长，整条街静得能听见山风翻动屋瓦的微响——山海的呼吸，在此沉淀为一种沉静的力量。

　　石塘的石头屋，是山海共同署名的建筑诗篇。明清遗韵，花岗为骨，火山岩砌墙——青灰冷峻，错缝叠垒；小青瓦覆顶，黛色沉沉。石墙厚实如盾，挡尽咸风蚀骨；瓦顶幽凉似水，沁出山海清气。“屋咬山，山抱屋”，石屋层叠而上，由山脚漫向山巅，终与蔚蓝大海、无垠长空悄然相融——山是它的根，海是它的魂，石是它不朽的证词。

　　小箬村，曾是石塘怀抱里一枚素朴的贝壳。千禧曙光洒落之后，它悄然蜕变：屋舍披上七彩霓裳，粉蓝鹅黄青绿错落有致，如打翻的调色盘坠入山海之间。渔船静静泊在岸边，傍晚时分，晚霞熔金，海水流火，一排排小船浮在光里，仿佛童话浮出水面——山海的温柔，原来也可以这般明丽而轻盈。

　　山海石塘的故事，在时光的流逝中，不在宏大的史册里，而在石纹的褶皱中，在浪花的开合间，在渔民晒得黝黑却笑意舒展的眉梢上。它不喧哗，却以山为骨、以海为脉、以石为心，在潮起潮落间，默默诠释着一种最古老也最恒久的生命哲学：与山共生，与海共息，与石共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