怂恿

马静昌

生活是大海，而我只是一条奔流的河，无论诗与远方也好，无论责任与使命也罢，总会有人怂恿我一路前行，我会想起《一句顶一万句》中的杨百顺，《乔家儿女》中的乔一成，这就是生活的味道吧。———马骏 第一部宠妻狂魔 身不由己且相随 马骏是被逼进大同文化社群的。这话说出去没人信。一个一米七八的男人，被一个一米五六的女人逼着做事，说出来丢人。但马骏不怕丢人，他只怕一件事——梁红玉吃亏。梁红玉是他的妻子。文化程度不高，初中毕业后就没再进过学堂。但她有个毛病：热情。像一团浇了汽油的火，见风就着，拦都拦不住。那阵子她迷上了“大同文化”，整天抱着手机研究群规、章程、发展纲要，比当年追马骏还上心。马骏下班回来，看见她趴在沙发上，两个小脚丫翘着晃来晃去，嘴里念念有词：“‘共建共享共荣’……哎呀这四个字写得好，有水平！”“吃饭了没？”马骏问。“吃了吃了，泡面。”梁红玉头都没抬。马骏沉默了两秒钟，去厨房下了两碗挂面，卧了俩荷包蛋，端过来一碗放在她手边。梁红玉顺手端起来吸溜一口，烫得直吸气，眼睛还是没离开屏幕。“你看，”她把手机怼到马骏脸上，“这个老师说得多好——‘人人皆可建群，人人皆是主人’。哎呀我要自己建一个群，你看怎么样？”马骏看了看那个老师的头像：西装革履，笑容标准，像所有卖课的人一样自信。他又看了看梁红玉亮晶晶的眼睛，张了张嘴，把“你搞这些有什么用”咽了回去，说了句：“你高兴就行。” 这是马骏的处世哲学。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不是因为怂，是因为他觉得犯不上。他在自来水公司抄水表，每天跟几百个水表打交道，水表不会骂人，不会挑剔，不会在背后指指点点。多好。但梁红玉不一样。她活得热气腾腾的，像一锅刚端上来的麻辣烫，烫嘴，但香。大同文化社群在2010年风生水起。那时候微信群刚兴起不久，人人都觉得自己能在这个崭新的世界里干出一番事业。大同文化的核心理念是“共建共享共荣”，鼓励群员自主建群、分享理念，听起来美好得像童话。梁红玉信了。不是半信半疑，是全信。像所有热情高涨的人一样，她一头扎进去，拉人、发言、组织活动，忙得不亦乐乎。 马骏看在眼里，心里不踏实。他不放心。不是不放心梁红玉，是不放心那个群。他在单位待了十五年，见过太多“这好事轮到你头上”的陷阱。但他没有拦着，因为他知道，拦不住的。梁红玉这个人，你越拦她，她越来劲。你不如在旁边看着，出了事还能兜着。所以当梁红玉说“你也进群吧”的时候，马骏没犹豫，直接扫码进去了。“你不是不爱玩这些吗？”梁红玉有点意外。“看着你。”马骏说。梁红玉愣了一下，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哎呀你这人……” 大同文化总群里有两百多人，热闹得像菜市场。有人在分享读书心得，有人在发红包求关注，有人在争论“大同”和“小康”的区别，还有人在发养生链接和搞笑视频。梁红玉如鱼得水。她嘴巴甜，见谁都叫老师，不管对方多大年纪；她手脚快，谁发言她都去捧场，发个表情包、点个赞、附和两句，存在感刷得飞起。马骏在群里待了三天，一句话没说过。他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默默地看着水面上的一切。他看出来了，这个群分三拨人。第一拨是“干活的”。像梁红玉这样的，热情高涨，拉人、发言、活跃气氛，忙前忙后，累得跟孙子似的。第二拨是“看戏的”。不说话，不冒泡，潜水到底，偶尔抢个红包手速惊人。第三拨是“挑刺的”。自己不干活，但别人干了他一定要点评两句——这个拉的人不对，那个发言不合适，你这个做法不符合大同精神，你要注意。马骏在水表厂干了十五年，见过太多种人，但“挑刺的”这种人他还是无法理解。你什么都不干，为什么看别人干活就那么难受？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但他很快就见识到了。 祸起萧墙惹是非 那天梁红玉一口气拉了九个人进总群。九个人。马骏知道这九个数字背后的工作量——要先加好友，一个个打招呼、介绍群、发群规、等回复、再发邀请。梁红玉为了这九个人，从早上八点忙到下午三点，午饭就啃了个凉馒头。她在群里报喜：“群里的老师们好！今天小红玉拉了九位新朋友进来，都是对大同文化感兴趣的老师，欢迎欢迎！”配了三个玫瑰花的表情，三个鼓掌的表情，三个太阳的表情。满满当当，像她这个人一样，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所有人看。马骏在群里看到了，没说话。他在私信里给梁红玉发了一条：“辛苦了，晚上给你炖排骨。”梁红玉回了个“嘿嘿”。但乐极生悲这个词，不是白造的。那九个人里有一个人，进群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看群规，不是打招呼，而是发了一条广告——卖茶叶的，什么“自家茶园，高山云雾茶，加微信xxxxx”。配了一张图，九宫格，花花绿绿的。这条广告在总群里挂了不到两分钟就撤了，但已经够了。 捅了马蜂窝了。第一个跳出来的是“清流居士”。这人在群里辈分高，头像是自己穿着唐装的照片，背景是书房，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看起来很有学问的样子。“@梁红玉怎么回事？拉人之前不看清楚吗？这种发广告的也往总群里拉？群规第九条写的是什么？‘严禁各类商业广告’，你自己看看。”第二个接上的是“淡然一笑”。头像是朵莲花，签名是“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但她打字一点也不水：“梁老师，你最近拉人是不是太急了？质量要跟上啊，光看数量不行。这个群是做文化的，不是拉人头搞传销的。”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来。有人讲道理，有人阴阳怪气，有人直接开骂。两百多人的群，瞬间变成了批斗大会，而梁红玉是唯一的靶子。 梁红玉慌了。她连续发了十几条消息：“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到”“是我的错，下次一定注意”“各位老师消消气，我知道错了”“真的很对不起，我会改进的”……配上大哭的表情、下跪的表情、磕头的表情。一条比一条卑微，一条比一条可怜。但那些人没有停。说实话，到了后来，已经不是在解决问题了，是在宣泄。群里有沉默的人开始浮出水面，跟着说两句“就是就是”，好像不跟着踩一脚就落伍了。梁红玉还在道歉，但她的消息已经没有人看了。她像一个人在暴风雨里说话，声音被完全吞没。 马骏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一条一条地看着那些消息，手指慢慢收紧。他生气了。他不是气那些人批评梁红玉——这件事梁红玉确实有疏忽，拉人之前应该看一眼对方的朋友圈，确认一下是不是来发广告的。该批评，该指正，都没问题。但他气的是两件事：第一，那些批评的人，平时干什么去了？清流居士在群里一个月没说过一句话，现在跳出来义正辞严，好像群规是他写的。淡然一笑自称“水利万物而不争”，但骂人的时候比谁都狠。你们要是真在乎群规，平时多做点事，帮新人熟悉一下规则，至于到今天这一步？第二，梁红玉已经认错了。拼命认错，拼命道歉。但那些人没有一个人说“好了，下次注意就行”。没有！他们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一条接一条地涌上来，要咬到骨头里才罢休。马骏看了一眼身边。梁红玉侧躺着，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是群里那些消息。她没有哭，但肩膀在轻轻发抖。“红玉。”马骏叫她。梁红玉没应。“红玉。”马骏又叫了一声。“嗯。”声音闷闷的，像从被子里传出来的。“别看了。”“我没看。”梁红玉说。但屏幕还亮着，新消息还在一条条往上蹦。 马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他打开了那个群的输入框，开始打字。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马骏这个人，平时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是有暗流的。你要是不碰到底，他永远温和得像一碗白开水。但你要是碰到底了，那就不是水了。他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手指发烫。 “大同文化共分享，招兵买马奔波忙。心中点灯心中亮，韩信点兵咱上场。 件件心事一桩桩，邀客入群细商量。一日邀入八九人，没有功劳反受伤。 有人看客不用忙，品评别人气势强。半月静静如湖水，别人立功他中伤。” 他一口气打出来，没改一个字，直接发了出去。群里安静了三秒钟。这三秒钟像过了一个世纪。然后有人发了一个大拇指。有人发了一个“有才”。有人发了一句：“这位马老师是谁啊？深藏不露啊！”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那些刚才骂得最凶的人，头像还亮着，但没有一个人接话。 宠妻心醉诗发威 马骏没有停。“且看今日群里事，谁在挑刺谁在帮？若要大同真共享，先学为人莫猖狂。”他发出了这一段，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热爱大同斗志扬，赤胆忠心热心肠。共享共建共托举，和衷共济锦卷长。 热爱大同斗志扬，宣传理念建群忙。聊天交友为了啥，但愿志士歌铿锵。 赤胆忠心热心肠，点赞送花咱鼓掌。建群已有三四个，志同道合喜洋洋。 共享共建共托举，林才李丽咱效仿。多次亲临来指导，感谢领导赐阳光。 但愿志士歌铿锵，互惠互利多捧场。同事理应多帮扶，恶意中伤不应当。 和衷共济锦卷长，大同理念像太阳。默契和谐一家亲，静净景境诗远方。” 梁红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你……”梁红玉说，“你会写诗？”“不会。”马骏说。“那刚才那是啥？”“憋的。”梁红玉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突然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老公你也太牛了吧！”马骏被她晃得东倒西歪，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他想起一件事：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替人出头。在外头，他永远是那个站在人群最后面的人，不举手，不发言，不当出头鸟。但今天，他站出来了。不为别的。就因为他看不得梁红玉受委屈。 那一夜，群里没有再出现新的攻击。有人发了几个不痛不痒的表情包，有人说了句“大家都冷静一下”，然后话题就散了。像一场闹剧突然被叫停，所有演员都讪讪地收了场。马骏的那几段话被人截图转发了。第二天，有人把他拉进了另一个小群，群名叫“大同文化·实干派”。群主说：“马老师是人才，以后多交流。”马骏看着那个群，没有退，也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给梁红玉炖排骨了。事情没有就此结束。马骏那一晚的“出手”，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涟漪扩散得比他想象的要远得多。第二天，清流居士在群里发了一篇长文。大意是：昨晚的事情大家都有责任，但归根结底还是制度建设不够完善，建议成立一个“群规监督委员会”，专门负责审查入群人员的资质和日常管理。淡然一笑立刻响应：“支持清流老师！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梁老师昨晚那件事就是教训，以后拉人要经过委员会审批。”梁红玉私信马骏：“老公你看，他们说要搞什么委员会，以后我拉人要审批，这不是说我不能拉人了吗？”马骏正在啃排骨，看了一眼消息，放下骨头，擦了手，打字：“别急。让他们搞。”“可是……”“你信我。”梁红玉发了一个“嗯”，又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马骏没有告诉梁红玉的是——他注意到了一个问题：这个所谓的“群规监督委员会”，五个提议人里有三个是昨晚骂梁红玉骂得最凶的。清流居士提议自己担任委员会主任。马骏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他想，这大概就是梁红玉常说的“江湖”。他本来只想当一个护花使者，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惹事，不多事。但现在花还没护好，就已经被人盯上了。他要是不做点什么，梁红玉以后在这个群里，就再也不是“拉人建群的积极分子”，而是“拉人审核不严被委员会管控的问题成员”。马骏睁开眼，拿起手机。他打了四个字：“我也报名。”发在了清流居士那条长文下面。清流居士秒回：“马老师愿意参与委员会工作？欢迎欢迎！委员会正需要马老师这样有才华的同志。”马骏没有回复。他在想另一件事。梁红玉教会了他一件事：有些战斗，你躲不开。不是因为你爱惹事，是因为你在乎的人惹了事，你就不能躲在后面。这大概就是“怂恿”的本义——你以为是你主动出击，其实是有人在背后，一点一点地，把你推向了前线。而那个人，也许枕在你的臂弯里，睡得正香。唉！生活不是战斗，但是我们必须成为战士，才能维护自己的尊严，马骏沉思着，夙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