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父如江 岁岁绵长一一纪念先父胥诲松诞辰98周年

缘起（胥明辉）

　　悠悠江水流岁月，寸寸相思寄平生。在我十三岁那个萧瑟秋日，父亲匆匆辞别尘世，从此天人永隔。倏忽四十四载春秋，当年懵懂稚拙的少年，如今已花甲加身、两鬓染霜。半生风雨行路，看过人间万千烟火，心底最滚烫、最绵长的眷恋，始终是我的先父。

先父派名诲松，生于一九二九年腊月初四，他的少年时光，从未被岁月好生善待。尚在襁褓之中，父亲便痛失严亲，祖母孤身一人拉扯五个儿女。彼时世道动荡，民生凋敝，三餐不继、寒暖无依是生活常态。父亲的童年唯有饥寒相伴、劳碌相随。也正是这般苦寒岁月，淬炼出他一生忠厚耿直、坚韧勤勉、隐忍良善的品性，刻下了水乡农人最质朴纯粹的风骨。

父亲自幼天资聪慧，熟悉江湖水性，深谙河湖生存之道。捕鱼捞虾、识水辨鱼，无一不精，乡邻皆亲切称他“鱼迴子”，赞他懂水、懂鱼、更懂生计。在那个物资匮乏、谋生受限的特殊年代，他从不怨天尤人，亦不惰怠消沉，凭着一身手艺、一腔韧劲，与母亲携手并肩，咬牙扛起全家生计。于风雨困顿中默默坚守，于清贫烟火里苦心经营，庇护我们兄弟姐妹免于饥寒流离，守住了贫寒家庭的温暖与希望。

我生于江畔，长江流水、港畔晚风，一草一木、一风一水，皆镌刻着我与父亲的细碎过往。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旧事，朴素温热，历经半生风雨冲刷，依旧澄澈如昨，温润我岁岁流年。

记忆深处最清晰的模样，是寒冬破晓时分，父亲踏霜前行的背影。那时我年仅五六岁，冬日昼短夜长，寒霜浸骨、万物沉寂，天色未亮，整座村庄尚在沉睡，父亲便已早早起身。备好铁锹、挖锄、麻袋与防水皮裤，拉起老旧板车，轻声唤醒熟睡的我。我裹着厚重棉衣，瑟缩在板车一侧，他唯恐寒风冻伤年幼的我，细心铺好厚实麻袋垫在我身下，而后默然拉车慢行。一二十里寒霜长路，一步一履皆是沉稳，那个沉默挺拔的背影，是我童年冬日里，最安稳、最安心的依靠。行至赛城湖畔，天光微熹，汛期褪去的湖面，只剩连片浅滩与错落水洼，薄冰覆于水面，四野清冷寂静。父亲换上皮裤，踏入冰冷湿软的滩涂淤泥，躬身弯腰，一锹一锄沉稳落下，总能精准寻得淤泥深处的三角蚌。年幼的我满心好奇，不解他何以透过冰层泥水，精准洞悉蚌栖之处。他俯身蹲在我身侧，指尖轻点冰面细小孔洞，轻声细细讲解：何为蚌壳呼吸的痕迹，何为深浅大小的暗号，冷暖不同，踪迹各异，皆是生活教给他的谋生智慧。

彼时我方才懵懂知晓，人间生计从非蛮力苦熬，皆是岁月磨砺、用心沉淀的通透智慧。我立在干爽浅滩上，捡拾他一一抛上岸的蚌壳。待旭日东升、薄冰消融、湖面细微孔痕隐去，他便准时收手，载着满车收获带我返程。归途之中，我天真追问蚌壳用途，他语气温柔却字字厚重，告知我这是全家的生计，是我们读书的希望。几分钱一只的三角蚌，两袋辛劳所得，便能换来两块钱，在物资贫瘠、物价低廉的七十年代，这便是我一整年的学费。原来风雪里的奔波、淤泥中的躬身、寒夜里的辛劳，从来不是简单的谋生，而是父亲为儿女铺路、为家庭续航，倾尽所有的深情眷顾。

依江而居，靠水而生，捕鱼捉蟹是父亲刻入骨髓的本事。儿时的我，总日日黏着父亲，渴求随他赴江逐鱼、临水寻鲜。江边水势凶险、风浪无常，他始终以安危为重，笑面婉拒，将所有风雨凶险独自抵挡，只把安稳太平留给儿女。唯有一年秋夜，天朗风清，他轻轻唤醒熟睡的我，携我去往离家不远的长江闸口，赴一场秋日蟹汛之约。沉沉夜色笼罩江岸，徐徐江风拂去暑气，我们父子二人静坐河畔草地，静候秋蟹踏夜登岸而来。困意难挡，我倚着父亲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被他轻声唤醒。眼前景象，毕生难忘：成群螃蟹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从河道涌向岸边，乌泱泱一片，铺满整片浅滩，声势浩荡，令人震撼。父亲细心分工，让我驻守平缓安全的岸边捡拾，自己只身走向陡峭湿滑的坡地，挑选肥美大个的螃蟹。不多时，四只木桶便满满当当。清冷秋夜的收获，是清贫岁月里难得的欢喜，更是父亲藏在沉默陪伴里，不动声色的担当。

父亲一生简朴自持，无浮华所求，唯嗜一口香烟。那缕缕烟香，是他终日躬身劳作后，唯一的松弛与慰藉，是苦寒岁月里，独属于他的片刻安然。儿时新春，乡村户户贺岁，邻里拜年皆会分发香烟。为让辛劳一年的父亲能多抽几口舒心烟，我跟着长辈走村串户、流连奔走，将四个衣袋尽数装满香烟，归家后悉数捧至他面前。父亲从不多言，只是抬手轻轻抚过我的头顶，眉眼舒展、笑意温柔，眼底盛满藏不住的疼爱与欣慰。

旧时乡村露天电影，是全村孩童最期盼的热闹。江边船厂开阔草地便是天然影院，每每放映，我总与伙伴肆意嬉闹后疲惫沉沉睡去，都是父母散场时打着手电寻我，小心抱我归家。第二日天未破晓，我便早早奔赴空寂的影院场地，弯腰细细寻拾地上散落的烟蒂，小心翼翼剥出残存的烟丝，裁下作业本干净废纸，笨拙卷成一根根简易烟卷，郑重送到父亲手中。稚子无心，却以最纯粹的方式，回馈父亲日日辛劳。

最是难忘物资极度匮乏的年月，供销合作社时常断供香烟，烟瘾深重的父亲终日郁郁、神色憔悴，劳作之余难寻慰藉。我与姐姐们看在眼里、疼在心底，便结伴奔赴长江岸边，捡拾细嫩枯柳叶，细心揉搓碾碎，模仿卷烟模样，一卷一卷、认认真真，为父亲制作最简陋的柳叶烟。清贫岁月，无珍礼敬父，这一卷卷粗糙的柳叶烟，便是我们孩童时节，能赠予父亲最赤诚的敬爱。时至今日，每逢清明、中元，我仍会备好父亲生前爱抽的香烟，袅袅青烟遥寄思念，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半生清贫，但父亲总把世间稀缺的甘甜与美好尽数留给我们。七八岁前，我从未见过西瓜，更未尝过那份清甜。有一年盛夏，父亲徒步到九江城区卖菜，归途在菜场角落寻得两只轻微腐烂的西瓜。彼时乡村闭塞，瓜果稀缺，他听闻西瓜清甜可口，便小心翼翼擦拭收好，一路小心带回。心里盘算着，若尚可食用，便给儿女解馋；若已然腐坏，便留存瓜种，来年播种育苗，让家人岁岁都能尝到这份甘甜。

归家后，母亲细心清洗削皮，剔除腐烂部分，完好的瓜瓤饱满水润、清甜透亮。那是我人生第一口西瓜，清甜汁水漫溢舌尖，丝丝甜意浸透心扉，那份满足开心萦绕半生。我们悉心收好每一粒瓜籽，来年春日播进菜地。两棵瓜苗破土而生、顽强生长，终结出五个圆润饱满的西瓜。那一方菜地的清甜，是贫苦岁月最珍贵的馈赠，更是父母省己恤子的爱的缩影。

父亲目光长远，虽未饱读诗书，却深谙读书可改命，勤学可出乡的道理。他不愿儿女困于田垄，一生勤恳，只为托举我们。七十年代，哥哥高中毕业后，父母亲全力奔走，助力哥哥远赴省城就读银行学校。自此，哥哥成为全村艳羡的学子，更开启了我们家族命运转折的崭新篇章。

寒门得喜、前路可期，父亲满心欢喜，连夜恳请木匠，打造一只厚实精致的樟木箱，为哥哥收纳行囊；更咬牙倾尽家底，拿出一百二十元巨款——这是全家一年多的积蓄，专程赶赴九江城内，购置一块珍贵的上海牌机械手表赠予哥哥。不料交接之时，堂哥上前围观，碰撞中手表不慎坠落青石门槛，玻璃盘面瞬间碎裂。那一刻，父亲满心疼惜，可他终是宽厚待人，未出半句苛责、未有半分愠怒。次日便匆匆入城修缮，这份隐忍包容、善良格局、待人宽厚的胸襟，深深镌刻在我心底，成为一生立身行事的准则。

农闲时节，父亲常携我走上十多里路赴九江城卖菜卖瓜，市井烟火、人情冷暖、世态善恶，皆让我早早见识、了然于心。盛夏酷暑，三马路老火车站广场边，板车上满载青皮香瓜，数名闲散青年伺机偷盗瓜果。年幼的我看在眼里、怯于出声，待众人走远，才敢告知父亲。我满心愤懑不平，父亲却无半分恼怒埋怨，只是轻声安抚于我，缓缓教导：人世有善亦有恶，处世当温和仁厚，存悲悯之心；亦当明辨是非、坚守底线，不主动惹事，亦不怯懦怕事。寥寥数语，温润有力，为我立下一生处世风骨。

父亲一生白手起家、徒手立业。成婚之时家徒四壁，与母亲相依为命、风雨同舟。初与大伯分家，无片瓦遮身、无寸土立足，二人就地搭建茅草屋，安度朝夕。他日夜劳作，省吃俭用，仅一年光景，便将破败茅草屋翻新为稳固土坯房；又趁无数深夜，孤身奔赴江中捕鱼，通宵达旦、不辞辛劳，以数十个不眠之夜的奔波，换来微薄积蓄，购置二十根腰围般粗的河杉圆木，亲手建起一进三间的列架大瓦房。一砖一瓦凝血汗，一木一梁藏初心，这座简陋质朴的农家院落，盛满了全家安稳岁月，藏着父亲负重前行的万般不易。

父亲心细手巧，诸般手艺无师自通。江上捕鱼的小木船、锋利鱼叉、细密渔网、精巧竹笼，皆出自他亲手打造编织。暮色四合、灯火初上，油灯微光之下，他静坐院落之中，劈竹、纺线、织网，指尖布满厚重老茧，动作却娴熟从容、行云流水。我常静坐一旁静静观看，他从不嫌我聒噪，不厌其烦细细讲解，手把手教我动手造物、踏实做事。耳濡目染、言传身教，让我自幼习得勤勉务实之心、精益求精之态，童年诸多木枪竹剑、手工玩具，皆源于父亲的敦敦教诲与用心栽培。

半生水上奔波、田间劳作，三餐无序、寒暑侵身，长年累月的辛劳，让父亲早早落下一身顽疾。常年牙痛反复，发作之时寝食难安，只能抿一口白酒勉强镇痛、咬牙强忍；重度胃病如影随形，病痛袭来，他蜷缩身躯、紧按腹部，冷汗浸透衣衫，却始终默默隐忍、不言苦楚、不诉疲惫。他一生坚韧，习惯独自扛下所有病痛风雨，只为护佑儿女安稳无忧。

父亲生性沉静寡言，面容肃穆、举止端方，初见凛然有威，实则心怀柔软、温润纯良。他从不疾言厉色，更不曾肆意打骂儿女，一生仅有一次对我厉声训导，让我铭记终生、读懂父爱深沉。彼时他胃病重疾缠身，卧病在床、虚弱不堪，我却与小姐姐在家嬉闹争执，病榻之上，他强撑孱弱身躯，缓缓走出厢房，面色凝重、神色肃穆，高声训斥我的不懂事，粗糙的大手高高扬起。年少的我瞬间惶恐惊惧，泪水汹涌而出。可那只高高举起的手，最终轻轻落下，未曾碰我分毫、伤我半分。肃容褪去，他语气温和却态度端正，郑重教导我：姐弟相处，当谦和礼让；身为男孩，更当懂担当、知退让。那一刻，我彻底读懂，父亲的严肃是家风自持，厉声是教子本心，高举轻放的手掌里，藏着最克制、最深沉的父爱。外有凛然风骨，内有万般疼爱，这便是父亲最动人的模样。

父亲一生，立身以勤、待人以善、处事以宽、守心以真。邻里乡亲有难，他必倾力相助；世事纷扰是非，他始终坦荡磊落。生于乱世、长于贫瘠，历经人间疾苦，饱尝岁月风霜，却从未被生活磨去善良本心。他以凡人之躯，扛住家庭重担，熬过半生困顿；以言传身教，传下勤俭、善良、隐忍、担当的家风。他穷尽一生之力，为儿女遮风挡雨、铺路搭桥，让我们挣脱土地束缚、走出乡野方寸，奔赴更辽阔的山河与人生。

一九八二年九月初四，秋意萧瑟、山河静默，操劳一生的父亲，卸下了所有重担与辛劳，永远停下了忙碌的脚步。他长眠于柴桑区新合镇小石村小石山，静守故土烟火，默佑儿孙顺遂安康。

四十四载光阴流转，长江之水日夜东流，绵绵哀思岁岁沉淀。半生回望，思念分毫未消。行至江畔闸口，便忆起秋夜捕蟹的温暖相伴；漫步河湖浅滩，便想起寒冬挖蚌的踏霜背影；见老旧板车、樟木旧箱、细密渔网，便瞬间浮现他躬身劳作的模样；闻人间烟火、品岁月甘甜，便念起他省吃俭用、倾尽所有护佑儿女的款款深情。

父亲未曾读过万卷诗书，不懂华丽辞藻、深奥哲理，却用一辈子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教会我们勤勉立身、善良处世、隐忍成事、担当立家。他沉默寡言，不善言说爱意，却把世间最厚重、最深沉的父爱，融进每一次风雪奔波、每一次默默隐忍、每一次包容退让、每一份细碎疼爱里。

江水滔滔不绝，念父岁岁绵绵。岁月催老容颜，风霜染白鬓发，待我历经半生世事、阅尽人间冷暖，方才彻底读懂父亲当年的隐忍不易、平凡伟大。故土依旧、山川安然，我的思念如家门口奔流不息的长江水，生生不息、岁岁绵长。

父亲远去四十四载，我岁岁牵挂、日日思念。您的坚韧风骨、宽厚胸襟、善良本心、勤勉家风，早已融入我辈血脉、代代相传。

清风寄哀思，山河载深情。一念椿庭远，终生念父恩。此生不忘，永世缅怀。

不孝之子敬撰

岁次丙午年三月初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