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小县城九十年代的泥巴路，总能上演些比电视剧还精彩的桥段。这时的肖烨在省城的经济日报社当记者，这天他揣着总编“搞个大新闻”的指示，来到A省北部的T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傍晚时分到了T县，一下车，肖烨就受到了T县县委宣传部的隆重接待。住的是T县政府招待所里那个厅级领导才够资格入住的套房，晚宴是T县宣传部的部长亲自作陪，这阵仗差点让肖烨忘了自己是来采访乡镇企业的记者，倒像是省里来视察工作的钦差大臣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包间里，桌上摆满了T县的特色菜，有清炖狮子头、荷叶米粉肉、红烧大鱼头、香椿头炒鸡蛋…酒过三巡，宣传部长告诉肖烨，明天陪同他去采访的是最熟悉乡镇企业情况的S乡的乡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大早，S乡的乡长就来县政府招待所迎接肖烨了。S乡的乡长姓陈，长的人高马大，握手时那股子力道，简直就是要把肖烨攥成他手心里的公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乡政府里最好的一台北京切诺基载着肖烨和陈乡长在去乡镇的泥巴路上颠簸着，在路标显示进入S乡地界不久，突然切诺基的右前轮“哐当”一声卡进路基沟里，肖烨脑袋撞在前座上，眼冒金星时，就听见驾驶员小马带着哭腔喊：“糟糕，糟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陈乡长推开车门，崭新的三接头皮鞋立刻沾了半指泥，顿时，陈乡长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瞥向不远处屋檐下的几个农民，那几位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眼睛却像扫描仪似的盯着他们的车。其中一个胖子捅捅身边人，压低声音的兴奋劲儿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当官的车陷住了，送上门的买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马搓着手提议：“乡长，要不咱给点钱请他们抬一下车？”陈乡长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傻子：“给钱？你出钱？回去财务能给你报‘抬车费’？我看你是想写检查！”说着，他摸了摸公文包，脸上露出神秘的得意：“我家那口子知道我这几天陪省城大记者，特地给我买了两包中华，这玩意比钱管用多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正说着，那几个农民晃悠着走了过来。其中一个胖子一眼就认出眼前这个高个子男人就是他们S乡的陈乡长，胖子脸上的褶子瞬间堆成了一朵谄媚的花：“哎呀！这不是陈乡长吗！您咋到这儿来了？”话音未落，陈乡长上去就给了胖子一巴掌，力道大得让对方打了个趔趄：“好你个胖子！我车陷这儿半天了，你们就在那儿瞅着？是不是想看我老陈出洋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挨了一巴掌，胖子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忙不迭地招呼:“弟兄们，赶紧的！给乡长抬车！”几个农民撸起袖子，喊着号子很快就把车抬回路上。陈乡长背着手站在一旁指挥，那架势，活像在指挥一场重大工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车子刚要发动，陈乡长突然喊住小马：“你身上有烟没？”小马抠抠索索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红塔山，烟盒揉得像腌菜。陈乡长接过来，抽出几根递向农民：“辛苦兄弟们了，来，抽根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几个农民吓得连连后退，胖子摆着手说：“乡长您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哪能抽您的烟！” 见胖子这么说，陈乡长也没勉强，把红塔山塞回小马兜里，挥挥手说：“有空到我家喝酒。”说完，跳上切诺基扬长而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见车子走远了，几个农民开始抱怨起胖子来，意思是乡长根本就不认识我们，就怪死胖子要拍马屁，非要凑上去喊一声乡长，要不然咱们抬车，每人最少能挣五块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肖烨从后视镜里望去，那几个身影越来越小。陈乡长靠在座椅上，悠然自得的点燃了一根中华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肖烨疑惑的望着陈乡长问:“陈乡长，你和他们熟悉？”陈乡长得意的慢悠悠地说：“不认识，你有所不知，这就是我当大队书记的时候练就的本事，他称呼我乡长，表明他知道了我的身份，我就装作熟悉他，我拍拍他肩膀以示亲热，以后他就有了在同伴面前吹牛的本钱了，他们知道我是他们乡长了，他还敢要我的钱？抽我的烟？”见肖烨发楞，陈乡长继续说:“肖记者，中国的老百姓就这样，能和当官的说上一句话，他都能回去炫耀半年，你常跑跑农村，这些鸟事见的就多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肖烨握着采访本的手突然沉了沉。啊，这哪里是抬车，分明是一场权力的廉价表演。陈乡长用一声呵斥，把农民们“按劳取酬”的念头扼杀在摇篮里；用一句虚情假意的“到家喝酒”，把本该付费的劳动，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义务。那半包没送出去的红塔山，成了这场戏里最讽刺的道具，它不是用来感谢的，而是用来彰显权力的傲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那个年代，权力就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得人们不得不收起盘算，换上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陈乡长嘴角的笑，透着一种对规则的熟稔，更透着一种对人心的轻蔑。他或许以为自己赢了，用最小的代价解决了问题，还在省城记者面前展示了“基层能力”。可他不知道，在那几个农民的抱怨里，在肖烨沉甸甸的采访本里，这场抬车记，早已成了基层权力生态最生动的注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车子继续往前开，肖烨的采访本上，除了要探访的企业名字，又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有些“智慧”，不过是权力对人心的绑架。而这样的绑架，在这片泥土里，不知还要上演了多少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