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念是癌

格格之母

我成了孤儿了。

我的父母抛弃了我

抛下我时，我还没到人生的甲子

他们就这样走了

一个意外，一个病痛

剩下我一个人

思念是癌，无法治愈

墨镜遮住半张脸，

却遮不住眼尾的光——

并肩坐成两株藤，

缠着蓝天，也缠着旧时光。

恩念是藤，越长越密，

密到分不清哪根是枝，哪根是癌。

海风牵着三双手，

一老、一老、一幼，

笑纹里漾着浪花，

浪花下埋着沙漏。

恩念是海，温柔涨潮，

退去时，却把岸蚀成疤。

石阶向上，中天门在头顶静默，

拄杖而立，影子斜斜地钉进青苔。

不是登高望远，是站成碑——

碑上没刻名字，只刻着“未走完”。

恩念是碑，越立越重，

重到把脊梁弯成拱门，供回忆穿行。

阳光穿过叶隙，落她肩头像一枚旧邮戳，

插在口袋里的手，没攥紧什么，

却像攥着一句没寄出的信。

恩念是光，照得人暖，

也照得影子越来越长，长成一道跨不过的界。

岩石微凉，流水不语，

她交叠双手，像合上一本翻旧的册子。

册页间夹着泛黄的诺言，

字迹未褪，只是纸已脆。

恩念是水，流得越静，

越把石头磨成凹痕——那是心上，盛泪的碗。

石阶向下，缓步而行，

拐杖叩击声，一声慢过一声。

不是下山，是把岁月一阶一阶，

卸在身后。

恩念是阶，数着数着就忘了起点，

只记得每一步，都踩在未愈的旧印上。

石碑无字，她笑得轻，

像怕惊扰了碑上沉睡的年份。

台阶是横着的年轮，

她们并肩站成同心圆。

恩念是圆，越绕越紧，

紧到把“我们”绕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木船浮在水光里，

她戴墨镜，笑纹弯成船舷。

水波把倒影揉碎又拼拢，

像恩念——碎了还粘着，

拼了又晃，晃得人不敢低头看。

小径幽深，树影斑驳，

她盘起的发髻，像一枚收拢的信封。

风过处，几片叶子飘落，

不是凋零，是替她寄出，

那些再不必启封的念。

湖面阴沉，她坐在绿台，

不看水，只看水里晃动的自己。

平台是岸，也是牢，

恩念是湖，平得可怕，

平得照见所有沉底未说出口的“如果”。

古建巍然，金匾灼灼，

父母女三人行，

烟未升，灰已落肩头。

恩念是香，燃得虔诚，

灰烬却比火更烫，烫在掌心，不肯抖落。

书法悬壁，笔走龙蛇，

她笑看“山高水长”，

他笑看她笑。

墨迹未干，纸已泛黄，

恩念是字，写时力透纸背，

干了，却把纸背洇成一片暗斑。

红酒瓶斜倚碗碟间，

筷尖停在半空，像一句悬着的问。

菜尚温，话未凉，

恩念是席，围得越暖，

越照见中间那把空椅子，

盛满未归的人。

树影斜斜，楼影淡淡，

她牵他手，手背青筋微凸，

像老藤攀着新墙。

恩念是牵，牵得越久，

越分不清——

是手在暖手，还是痛在暖痛？

百合粉得刺眼，

口罩蓝得突兀，

她穿红衣，像一簇未熄的余烬。

她的生日，他的纪念日，他们的结婚日

恩念是火，烧尽寒夜，

也烧穿自己，

只余灰白的余温，裹着不肯散的烟。

病房静得听见氧气嘶鸣，

他握着那手，像握着一截将熄的枝。

日历停在某日，

恩念是停，停得越久，

越像把钟表拆开，

只留发条在掌心，无声拧紧。

草原辽阔，白云低垂，

她笑纹里开着小花，

他手臂环着她，像环住整个春天。

恩念是春，开得盛大，

盛得让人忘了——

花下埋着根，早已悄悄癌变，

在无人看见的土里，

年年疯长。

他们走了，

牵手驾鹤云游，

独忘记了我，抛下了我，

思念是癌，痛却无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