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东西(一)</p> <p class="ql-block"> 秀清终于从革命浪漫主义中走出来,这才想起了自己,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居住环境。茅屋幸未被秋风所破,屋头空气倒也新鲜。泥土气息,庄稼气息,柴草气息,牲畜气息,还有粪肥气息,湿漉漉地搅拌在一起,仿如川菜凉拌三丝的反味佐料。山墙头望出去,一派茫茫夜色。路边有一棵永不结实的公子核桃树,秀清给它定性为偷窥者。它和水井边结得到两三百斤核桃的那棵有着某种特殊关系。表面看,矜持稳重,漫不经心,未见眉来眼去,窃窃私语,更末见勾肩搭背,耳鬓厮磨,可是在地下,在风中,包有说不清道不明难以察觉的交往,神秘如学生时代的爱情。它曾在秋日里有过诗意的炫耀,沿着斜阳开通的栈道,悄摸摸掷进黄叶,仿佛分发一张张金色的婚筵喜柬。然而当严冬来临,它已风光不在,孤立于料峭的寒风中,形容枯槁,形影相吊,竟像无力自拔自行作践的失恋者。世事难料,后来,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漆黑夜晚,公子核桃树不声不响地倒下了。子母店一个长期对秀清单相思的重庆知哥,无法接受外间流传的关于她的桃色新闻,无限悲怆继而无比愤怒,请人吃过一台酒,放倒了它。就如同讲一个人的故事:后来,他死了……有人感伤,有人惋惜,有人窃喜。生产队社员大会民主讨论决定,它被下成厚薄不等重量大致相同的菜板,先编号,后拈阄,分给各家各户,留用出卖自主,显示了集体主义的公平。</p><p class="ql-block"> 茅屋内,参差细竹排列捆扎,一道篱笆分隔出大小里外间,象征着物质精神两个世界,遗留着初下乡时的浪漫情怀。闺房摆设极尽简朴,一个四棱四方的杉木大柜子,一对大肚小口的粗陶罈子,生产队配置的家什,装的都是进口货。一口籐箱,重庆随身带来,证明着某种血缘关系,珍藏着女儿家物化的隐私。两面土墙两张画,一张是黑油油的张瑞芳扮演的李双双,一张是现代芭蕾舞剧《白毛女》里头的“太阳出来了”。“看眼前,是何人,又面熟来又面生……”阳光照进阴暗的山洞,历经重重苦难的喜儿终于和大春重逢。画面上的人物造型,尽像灶门口火钳张开,单腿斜拄地面。二尺八的单人床,桉树打制,床脚木方粗刨,边角遗留着豁皮。摆放四不挨,完全摒弃了中式家俱传统摆放的“依靠”原则,只缘土墙时不时会落下泥沙。生产队长覃木匠私人送她一根土漆剥落的宽大矮凳,印象中旧式床前的踏脚凳,土改战利品,放床上权当小几,写写画画方便。这段时间心情郁闷,睡眠不好,深更半夜,辗转反侧,才发现耗儿在蚊帐杆上爬上爬下,吱吱叫唤,追逐嬉戏,自己竟栖息在老鼠族群的乐园之中。</p><p class="ql-block"> 老鼠招人厌烦,肮脏,猥琐,偷嘴,咬烂箱柜,传播病菌,恣意将四处搞得臭哄哄的,世间所有的不文明都占齐了。话又说转来,所谓“人之初,性本善”,啥东西幼小的时候都非常可爱,小鸡小鸭小猫小狗,包括小耗子。屋角那个装着谷子、红苕的木柜,是她下队时生产队赶活路赶出来的,可能木料未干,有个盖子角角变形翘起,隙开一道缝。秀清看到,有个小东西,悄悄摸摸爬过去,它侧头朝她这边打望,见没得动静,把头伸进缝缝试了试,退出来,又朝她这边望了望,然后钻了进去。秀清伸了伸懒腰,没动。诗经有“硕鼠硕鼠,毋食我黍。”硕者,大也。显然说的不是小东西。远古时代的人,思想感情与现代人截然不同,他们从恶劣的自然环境中筚路蓝缕历尽艰辛一路闯荡过来,活着已不容易,因此更多的是适应是无奈,常怀敬畏,自怜怜人,少有仇恨。小东西食量嘿小,盯上了红苕。那叫蛮苕,形似油盐罐,黄皮红心肝。秀菱姐说,蛮苕产量低,遭高产的山东苕替代,如今越来越稀罕了。秀清听进去了秀菱姐的话,把分得的蛮苕当宝贝,窖在柜子里,窖的都是大块头。秀清第二天早上亲临现场开柜检查,发现小东西像吃零食,又像调皮捣蛋,在一根罐儿样的红苕中中间间啃了个小窝窝,圆纠纠就像弥勒佛肚皮上的肚脐眼。她拿起那根红苕,觉得弃之可惜,削了剜了,正好煮红苕稀饭。真还莫说,那红苕稀饭居然甜得不是一般。自从那晚黑开了头,小东西就夜夜光临,绝不缺席,仿佛经过了批准。二一回,它又啃一根,她又吃一根;再啃一根,再吃一根。小东西就像秀清派出的侦察兵、品尝师。六七天后,小东西意外缺席,秀清还怪想它的,也许身躯长大再也钻不进去了,也许遭遇了什么意外,比方说,是不是遇到了周么娘家的“大黑”猫。</p><p class="ql-block"> “思想”和“感情”通常并列使用,互生影响,相辅相成。因了小东西之故,秀清并不厌烦老鼠,尽管小东西也可能加入了招人厌烦的行列,事实证明它的同胞特别不讲规矩,咬烂过放在柜子上的旅行包,偷运过灶台上的鸡蛋,甚至啃缺了枕头边那本记录着生活感悟及民间素材的笔记本,还在那篇小说《九节河》的文稿上画出淡黄色骚烘烘的地图,留下“到此一游”的印迹。对于鼠类的诸多恶行,秀清一律采取绥靖政策,宽宏大量予以谅解。所谓好坏优劣、高低深浅,莫不产生于比较之中。举例言之,世人都说泰山高,是出自视点注入了思想感情,其实它远不及高原人家的屋基石高。世间会不会有这么一种观点,在所有高等低等动物中,人或许是最坏的?这种观点可谓大彻大悟!人类真的嘿坏,无耻加虚伪,卑劣常有理:利用称友谊,干涉称帮助,凶残称勇敢,贪婪称雄心,伪善称文明,色情称爱情!</p><p class="ql-block"> 人类厌恶老鼠,从侧面暴露出极端自私自利的拙劣天性。牛马供其驱使,猪羊供其食用,猫狗供其玩弄,人类喜爱它们却任意宰杀它们,被喜爱的下场是死无完尸。老鼠做不到,它会抗争会逃亡会以奸滑狡诈针锋相对。人类厌恶老鼠,同样出于价值规律。不难想象若是稻麦像野茅草、水葫芦一般疯长人们会如何对待。老鼠三个月当外婆,在不断增产中不断贬值。再看看老虎,一字之差,也是曾经的祸害,凶残的代名词,却由于繁殖能力低下,数量少了,少到快要亡种了,人类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现代武松非但当不成英雄,反会成罪犯。鼠要自救,惟有实行计划生育。人类厌恶老鼠,一句“老鼠过街,人人喊打”成了万众一心的盟誓,有事无事有关无关的人都会齐齐上凑一番热闹,却是典型的欺软怕硬。传说有回重庆西区公园一位虎山工作人员疏忽,忘记插闩加锁,一只华南虎撞开铁钎子门,迈着虎步威风凛凛地走出动物园,走过桃花溪,巡礼杨家坪。杨家坪几条街上成百上千的男女老少闻风丧胆,简直成了“老虎过街,人人喊逃”,多么可笑的场景!</p> <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