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荡五珍:山水间的千年风雅

章育生

<p class="ql-block">  雁荡五珍:山水间的千年风雅</p><p class="ql-block"> 章育生</p><p class="ql-block"> 浙东南沿海,有一片奇山拔地而起,以“海上名山,寰中绝胜”的美誉,吸引了无数文人墨客竞相折腰。这便是雁荡山——一座由流纹岩雕琢而成的地质奇观,一处峰奇、洞幽、瀑绝交相辉映的“三绝”之境。说起雁荡之奇,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早已为之定调,赞其“天下奇秀”。而徐霞客更是三度亲临,每一次都被那“奇巧百出”的景象所震撼,在游记中留下了“真天下奇观”的由衷感叹。千百年来,七千余篇诗文如繁星般缀满这座名山的文脉长河,让自然奇观与深厚文脉水乳交融。正因如此,雁荡山才有了“东南第一山”的无愧美誉。</p><p class="ql-block"> 然而,若以为雁荡之胜尽在峰瀑之奇,那便是辜负了这片山水更深处的馈赠。真正懂山的人知道,雁荡的灵魂有两重:一重镌刻在摩崖之上,是历代文人留下的笔墨余韵;另一重则凝结在五样风物之中,是天地造化与人间烟火交织而成的山中至味。</p><p class="ql-block"> 明代学者冯时可显然深谙此道。他在《雨航杂录》中首次将目光投向这些山间灵物,郑重其事地记下了“雁山五珍”的名号:雁茗、观音竹、金星草、山乐官、香鱼。这五个名字,从此便与雁荡山的奇峰飞瀑紧紧系在了一起,成为山水之外的另一种风雅。</p><p class="ql-block"> 一、雁茗——云雾深处的禅意</p><p class="ql-block"> 且说这五珍之首的雁茗,又称龙湫茶、白云茶。它是雁荡云烟深处酝酿出的精灵,是一片茶叶里藏着的整座青山。</p><p class="ql-block"> 雁茗的故事,还要从宋时说起。彼时它已初露清名,但真正声名鹊起,是在明代。《弘治温州府志》记载得明明白白:“乐清雁荡山龙湫背为上,白云茶亦称龙湫茗,味绝佳。”这短短数语,便为雁茗定了品级——龙湫背所出,方为上品。</p><p class="ql-block"> 龙湫背是怎样的地方?背倚千寻绝壁,面朝万丈深谷,终年云遮雾绕。嘉靖年间,两位法号白云、云外的僧人结茅于此,在绝壁之上种茶为课。从此,这片青绿便染了三分禅意、七分空寂。那茶树扎根于流纹岩风化的砾石之中,汲岩骨之冷峻,饮泉脉之清冽,一年三百六十日被山岚如慈母般轻拢在怀。所以雁茗的滋味,又岂止是“茶”之一字所能概括?它攒足了云的轻盈、雾的温润、石的风骨、泉的脉搏,每一口都是雁荡山的魂魄。</p><p class="ql-block"> 雁荡山的云雾,是出了名的变幻莫测。汤显祖游雁荡时就曾领教过它的厉害。那日春山深处,午后白雾骤起,天地间只剩白茫茫一片。这位大戏剧家正惶惑间,雾中走出一个村姑,为他指了烟霞深处的归路。回去后,他写下《雁山迷路》,短短十字写尽了迷途者的惘然,也写尽了雁荡的缥缈难测。想来若当时有一盏热茶在手,也不至于那般六神无主了。</p><p class="ql-block"> 明人王思任更是爱极了这些山中灵物。他在《雁荡记》中细细记下紫茶、方竹、香鱼、山乐官,犹嫌不足,非要铺纸研墨昭告世人,仿佛不如此便辜负了天地造化的深情厚意。从这些文字里,我们读到的不仅是一个文人的雅趣,更是雁荡五珍从山野走入文脉的清晰印记。</p><p class="ql-block"> 近代以来,雁茗从山间小产走向通都大邑,走过了漫长而精彩的历程。许蟠云主政温州期间倾力擘画雁荡开发,抗战期间潘耀庭引种茶苗万丛进行规模化试种,正式推开了雁荡茶产业科学化、集约化的大门。1946年,“雁荡山龙湫背绿茶”首次规模化进军都市市场,完成了从方外之物到市场商品的华丽转身。如今,雁荡毛峰以其细嫩微曲、翠绿显毫的品相闻名遐迩,成为惠及千家万户的山间甘霖。</p><p class="ql-block"> 这份千年风雅的传承,更离不开一代代茶人的匠心守护。省级非遗传承人林建乐创办大龙湫茶业,牵头制定雁荡毛峰地方标准,为整个产业奠定了规范基石;市级非遗传承人林义春深耕能仁村二十五年,成立茶叶专业合作社并创立“能仁”品牌,带动全村千亩茶园发展,以公益教学传承制茶技艺;雁荡山茶场创始人金山发1980年投身茶业,创立“雁白云”品牌,打造了温州首个有机茶认证茶场;刘忠福经营雁山龙湫茶业近三十年,借旅游东风将茶香带向全国。单是能仁村一地,2018年便有八十八户专业户深耕茶业,共同织就了雁茗的产业版图。2009年,同样扎根灵岩茶区的周顺义创立雁荡高山茶场,以合作社形式深度整合产销链条,让灵岩产区在雁荡毛峰版图中拥有了更坚实的产业支点。</p><p class="ql-block"> 不仅如此,“雁茗”的内涵与外延在岁月中不断延展。芙蓉镇茶人余升录注册“猴茶”商标,守护这一历史品牌;“茶二代”何圣松注册“绿芙”商标,成为雁荡毛峰地理标志授权使用单位,并以“红茶茶王”拓展品类边界。雁北仙溪镇联红村畲里的雁荡毛峰同样声名远播。钟巧英师从林义春,创立“畲里”品牌,带动仙溪镇八十余乡亲就业,其产品蝉联“绿茶茶王”。那片茶园藏于海拔五百二十米的群山褶皱间,云雾终年缭绕,茶树扎根于古火山岩风化而成的砾石黑土,所产茶叶独得“幽香清甜”之誉。近年来,此茶屡获殊荣,2025年斩获“温州早茶”绿茶茶王桂冠,入选“温州十大精品名茶”,不负先贤“里仁为美”之期许。雁荡茶香的版图还进一步扩展至东北部智仁乡,这片云雾缭绕的山乡孕育出“温州五大特早茶”之一的智仁早茶。上世纪八十年代,农技人员发现优良单株并精心培育,成就了这一香气高锐的良种。1994年起,茶农鲍启贵、陈正康扦插繁育茶苗十五万株,拉开了产业化序幕。如今,智仁乡千余亩茶园年产茶叶十二吨,产值超六百五十万元,成为雁茗谱系中不可或缺的早生佳品。</p><p class="ql-block"> 二、香鱼——山溪间的清甜</p><p class="ql-block"> 若说雁茗是山中隐士,那香鱼便是水中清客。香鱼身量不过一拃,鳞细如揉碎的月光,近乎透明,游动时若隐若现,仿佛一尾会呼吸的水晶。古人称它“香而无腥”,这“香”字用得极妙——不是浓烈的香,而是清清爽爽的香,像雨后青草的气息,又像溪边野花的幽芬。朱谏在《寄香鱼与赵云溪》中直白道来:“雁荡出香鱼,清甜味有余。”一个“清”字,一个“甜”字,便把香鱼的滋味说尽了。</p><p class="ql-block"> 雁荡山香鱼盛产雁荡大荆石门潭、蒲溪一带。那里溪床宽阔,水底卵石历历,清流漱石,终年不浊。两岸青山夹峙,芦苇丛生,正是香鱼世代洄游、繁衍生息的天然故里。</p><p class="ql-block"> 然而香鱼的一生,却短暂而壮烈。春初生时仅寸余,到冬天才可长到盈尺,每年产卵季便顺流而下奔赴潮际,力竭而亡。这赴死如赴约的决绝,让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或许正因如此,古人对香鱼才格外珍视——那是山水用一整年光阴酝酿出的滋味,错过一季,便要再等一年。</p><p class="ql-block"> 可惜的是,上世纪中叶的过度捕捞让香鱼几近绝迹,那段岁月里,雁荡山的溪流虽依旧清澈,却少了这些透明精灵的点缀,终究是寂寞了许多。幸而近年人工培育兴起,香鱼的身影才又渐渐回到了人们的视野。这不仅是物种的恢复,更是一段味觉记忆的重生。</p><p class="ql-block"> 香鱼的鲜食确是一绝,鲜食肉质细嫩如豆腐,入口先是清雅瓜香,继而回甘悠长,无半点腥腻,只余满口山溪清气。晒制成干后风味更添醇厚。雁荡人家逢年过节,总少不了几条香鱼干——自家佐酒解馋,或赠予亲友表意。这一缕穿越山溪的清甜,便从溪涧游进了人间烟火,成了最朴素也最体面的赠礼。</p><p class="ql-block"> 三、观音竹与金星草——崖壁上的清守</p><p class="ql-block"> 观音竹与金星草,是五珍中最安静的两个。它们长在崖壁上,日复一日,守着各自的寂寞,也守着各自的清高。观音竹扎根于岩壁石缝之间,经冬不凋,翠挺如山中隐士。它不像庭院里的竹子那样成丛成林,而是一丛一丛地散落在绝壁上,仿佛高僧打坐,遗世独立。你若在雁荡的山路上行走,抬头望见那一抹倔强的绿意,心中便会无端地安定下来——连竹子都能在石缝里活得这样从容,人又有什么好焦躁的呢?</p><p class="ql-block"> 金星草同样生于石缝之间,叶背缀满金色星点,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哪位仙人随手撒下的碎金。它既可入药以清热,又蕴藏着草木有灵的古老意趣。古人采金星草时,常怀着一分敬意——不是见了就采,而是要先看看那株草长在何处、生了几年,仿佛在请教一位长者。这看似是药理,实则更是一种融于山水的信仰:草木有灵,山水有德,彼此敬意相待,方是长久之道。</p><p class="ql-block"> 四、山乐官——山谷里的天然交响</p><p class="ql-block"> 五珍之中,最富诗意的当属山乐官。山乐官似金雀,声如箫管,群居深谷,发声高低错落,彼此应和,如天然的交响。那声音清亮悠长,像是有人在山谷深处吹着不成曲调的箫,却比任何成曲都动人心魄。最妙的是合唱——并非整齐划一的齐唱,而是此起彼伏的应和,你方唱罢我登场,错落有致,浑然天成。王思任在《雁荡记》中专门提到它,想必当年也是被这声音迷住了,才忍不住要记上一笔。</p><p class="ql-block"> 听山乐官鸣叫久了,人会像被清泉洗过一般,心里那些闹哄哄的东西全给啼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空濛濛的一片。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古人把它列为五珍之一——它不是用来吃的,也不是用来喝的,而是用来听的,用来洗涤心灵的。能在尘世纷扰中听到这样清亮的声音,本身就是一种奢侈。</p><p class="ql-block"> 五、山水有灵,风雅不绝</p><p class="ql-block"> 雁荡五珍,它们不仅是地方物产,更是代代相传的文化符号。冯时可当年写“雁山五珍”时,或许并未想到,这五个名字会穿越数百年的光阴,依然被人记得、被人追寻。但转念一想,真正美好的东西,从来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褪色,反而会在岁月的打磨中愈发温润。</p><p class="ql-block"> 山水有了它们,便有了灵魂;历史有了它们,便有了温度。每一个走进雁荡山的人,都能在一盏雁茗的清香、一声山乐官的啼鸣、一片观音竹的翠影、一尾香鱼的游姿、一株金星草的星光中,读懂这片土地的千年风雅,听见山水深处那永不消歇的生命吟唱。</p><p class="ql-block"> 这大概就是雁荡五珍的妙处所在——它们让一座山不只是山,让一方水土有了可品、可观、可听、可忆的万千滋味。</p><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30日于杭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