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繁花

GG

清晨，我驱车前往五常郭家兜，只为去赴一面墙的约。那是一堵素白的墙，墙里种着蔷薇，墙外画着少女。春暮夏初，蔷薇怯生生地探出头来，花朵开到了墙外——于是，花与画便合成了一处景致，像一场蓄谋已久的相逢。

刚到的时候，晨光刚从东边的屋脊上漫过来，软软地贴在墙头。空气里带着薄薄的凉意，露水还没散尽，蔷薇花瓣上亮晶晶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细碎的珍珠。墙里的蔷薇开得正盛——说“正盛”还不够，简直是疯了似的，密密匝匝地从墙头探出来，鲜艳的玫红一朵挨着一朵，一簇连着一簇，沿着整堵墙垂挂下来。200米的墙上，是两位兄弟画家画的十位卡通少女，散落在墙面上，姿态各异。她们或是侧着头，或是仰着脸，有的拿着团扇，团扇装着京杭大运河上古老的拱宸桥，有的捧着花束，还有一个手里拿着一块棒棒糖，甜蜜含在嘴里，慢慢融化；把春天戴在头上，静静感受。

蔷薇花恰好开在少女们的头顶上。

于是，整面墙都活了起来。花枝从墙头垂下来，有的拂过少女的发顶，有的落在她们的肩侧，像是天然的发饰。有位少女只画了一半的黑发，发梢处空着，蔷薇花恰恰从那里探出来，粉色的花瓣接续了笔触，仿佛这花就是从她头上长出来的。画家真是浪漫的人，连头发都舍不得画完，留了一片空白，让夏天来替她长出花来——不，春暮夏初，正是春夏交接的时节，这花该是春天最后的馈赠，也是夏天最初的问候罢。

还有一位少女执着一把伞，伞面上空空荡荡的。蔷薇的影子投在墙上，恰好落在伞的位置，晨光斜斜地一照，影子便活泛起来，像是一把真正的花伞撑开了。她执伞并非为了遮雨，大约是为了接住这漫天的春色与朝露罢。另一位少女正仰头吹着泡泡，画上去的泡泡是透明的，而晨风拂过，几片蔷薇花瓣悠悠地飘落，落在她的指尖，倒像是从她嘴里吹出来的花蝴蝶。

一时间，竟分不清哪里是画，哪里是真了。

墙边早有了人。一个穿汉服的姑娘站在墙前，比着剪刀手拍照，流苏发簪垂在耳边，晨光把她半个脸照得透亮。蔷薇花瓣上还带着露水，风一吹，有几滴落在她的袖子上，她也不恼，笑得眼睛弯弯的。还有一位老妈妈，提着菜篮子路过，停下来看了许久。她指着墙上一个少女说：“这个像我年轻时候的样子。”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潮了——大约是晨光太柔，勾起了什么心事罢。

我在墙边站了很久。晨光升高，花影游移。蔷薇香湿润恰好，墙内烟火，墙外喧嚣。唯有这面墙，花笑着，时光慢了下来。

忽然想起那些句子来：“生活就像这面墙，一半是柴米油盐的涂鸦，一半是诗酒花茶的清欢。”是啊，墙的那一面是烟火人间，这一面却是诗与远方。可是它们偏又连在一起，分不开，也割不断。画家把少女画在墙上，蔷薇把花朵开在少女头上，路过的人把心事留在花下——这大约就是生活最好的模样了罢。

太阳升高了，墙头一片亮晃晃。墙上的仙子温柔比心，两旁的小女孩也跟着学。墙上是凝固的诗，墙下是流动的歌。两个小女孩，成了这首小诗里最活泼的标点。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这春暮夏初的早晨，真好。春天的尾巴还挂在花上，夏天的脚尖已经踩上了墙头。哪怕只是片刻的驻足，也足以把这一墙的繁花、半世的倾城，装进心里带走了。

离开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阳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整面墙，画上的少女们眉眼含笑，蔷薇花瓣上的露水已经干了，越发显得精神。那个吹泡泡的少女，依旧仰着头，仿佛要把整个春夏之交的好时光都吹成彩色的泡泡。而蔷薇花们，依旧密密地开着，把芬芳留给人间。

这一墙繁花，半世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