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六、猪场帮工记:晨光里的豆浆与豆油香</p><p class="ql-block"> 在茶林场的日子里,苦与暖总是交织着,榨坊的油香还萦绕在鼻尖,另一处烟火气,又悄悄走进了我们的生活。我们寝室旁边,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养猪场,猪场的主人是向明大叔,一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皮肤黝黑,手掌粗糙,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说话嗓门洪亮,带着几分鄂东乡土的爽朗。那时候,猪场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向明大叔一个人忙前忙后,常常顾不过来,偶然间看到我们这群知青平日里除了下地采茶,也有几分空闲,便主动找上门来,问我们有没有人愿意去猪场帮工,不用干太重的活,只是搭把手,偶尔还有豆浆、豆腐吃。</p><p class="ql-block"> 听到还有豆浆豆腐可吃,我心里瞬间动了心。那时候,我们每天吃的都是粗硬的米饭和寡淡的咸菜,能喝上一口温热的豆浆,吃上一块鲜嫩的豆腐,简直是莫大的奢望。而且,我心里暗暗想着,养猪场的活能有多累?无非就是喂喂猪、扫扫猪圈,比起上山采茶、下地除草,肯定轻松不少。抱着这样的念头,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向明大叔,能改善一下伙食,还能避开繁重的农活,简直是一举二得。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份我以为“轻松”的帮工,到头来,却让我体会到了另一种不一样的辛苦,也在晨光与烟火里,留下了一段难忘的回忆。</p><p class="ql-block"> 养猪场的核心活计,远比我想象的要繁琐,而且最让人难以承受的,是每天要起得格外早。因为猪场每天早上都要打豆腐,磨好的豆浆煮好后,要做成豆腐,豆渣则用来喂猪,而乡亲们大多要早早上工,所以必须在农民上工前,把豆腐打好,分装整齐,送到各个预定豆腐的乡亲家里,不能有丝毫耽误。这就意味着,我们每天凌晨四点多钟就要起床,赶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把豆浆磨好、煮好,开始做豆腐,等到天刚亮,就要跟着向明大叔一起送豆腐。</p><p class="ql-block"> 我从小在厂里长大,从来没有起过这么早,更何况,冬天凌晨四点多,正是人睡得最沉、最香的时候,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星光,寒风顺着门窗的缝隙钻进来,刺骨的冷。刚开始的几天,我根本起不来,闹钟响了一遍又一遍,我依旧蜷缩在被窝里,舍不得睁开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睡一分钟,就一分钟。可向明大叔从来不会给我“再睡一分钟”的机会,他每天五点不到,就会准时来到我们寝室门口,轻轻敲门,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小包,起床了,该去猪场干活了,再不起,豆浆就赶不上磨了!”</p><p class="ql-block"> 起初,我被他喊得不耐烦,又实在舍不得温暖的被窝,便想出了一个“偷懒”的法子,每当听到向明大叔的敲门声,我就躺在床上,把脚用力在床板上敲几下,“咚咚咚”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向明大叔听到声音,以为我已经醒了,正在起床穿衣,便不再敲门,转身就返回猪场,先自己忙活起来,准备磨豆浆的原料。而我,听到他的脚步声远去,便立刻闭上眼睛,继续睡,这样一来一回,我就能多睡二十多分钟,虽然时间不长,却能让我多享受一会儿被窝的温暖,也能稍微缓解一下早起的疲惫。</p><p class="ql-block"> 这个法子,我偷偷用了好几天,一开始还挺顺利,向明大叔从来没有怀疑过。可久而久之,还是露出了马脚。有一次,我敲完脚之后,又沉沉睡去,睡得太沉,连向明大叔再次回来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他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不见我过去,便又过来敲门,这一次,他敲得比往常更用力,嘴里的喊声也更急了:“小包,你咋还没过来?我都等你半天了,豆浆都要开始磨了,你再不起,今天的豆腐就赶不及送了!”我被他的喊声惊醒,心里一惊,连忙爬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嘴里念叨着“来了来了,马上就来”,脸上满是慌乱,生怕被他发现我偷懒的小把戏。可向明大叔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多问,只是催促我快点,或许,他早就看出了我的小心思,只是不忍心拆穿,毕竟,他也知道,我们这些城里来的孩子,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苦,早起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一件难事。</p><p class="ql-block"> 到了猪场,我才真正明白,帮工的辛苦,远不止早起这一件事。我的主要工作,是协助向明大叔磨豆浆、烧豆浆,看似简单的活,做起来却格外费力。磨豆浆用的是一台老式的石磨,石磨很大,也很重,需要两个人配合,我推着磨杆,不停转动石磨,另一个人则负责往磨眼里添黄豆和水,动作要快,还要均匀,不能添太多,也不能添太少,否则磨出来的豆浆就会不够细腻,影响豆腐的口感。</p><p class="ql-block"> 一开始感觉石磨没那么重,时间一长石磨越来越重,使出浑身的力气,脸憋得通红,石磨越转越慢。向明大叔看我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走过来,手把手地教我,告诉我推磨的时候,要掌握好力度,不能用蛮力,要顺着石磨的转动方向,慢慢发力,节奏要均匀,这样既能省力,磨出来的豆浆也会更细腻。在他的指导下,我慢慢找到了窍门,虽然依旧很累,手臂酸痛难忍,推不了多久就气喘吁吁,需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但至少能勉强推动石磨,跟上他的节奏了。</p><p class="ql-block"> 磨完豆浆,就到了煮豆浆的环节,这也是我最主要的任务,烧火。猪场的灶台和榨坊的土灶差不多,也是用黄黏土砌成的,灶膛很大,烧的是晒干的稻草和棉花秸秆,火力很旺,但也很难控制。向明大叔把磨好的豆浆倒进一口巨大的铁锅里,然后叮嘱我,烧火的时候,要控制好火候,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火太大,豆浆容易烧糊,火太小,豆浆煮不熟,不仅做不出豆腐,还会浪费原料。</p><p class="ql-block"> 我蹲在灶膛边,一边往里面添柴火,一边盯着锅里的豆浆,不敢有丝毫大意。灶膛里的火苗熊熊燃烧,热浪扑面而来,烤得我脸颊发烫,浑身冒汗,哪怕是在寒冷的清晨,也能把衣服湿透。而且,煮豆浆的时间很长,需要一直守在灶台边,不能离开,添柴火的节奏也要掌握好,每隔几分钟,就要添一次柴火,确保火候稳定。眼睛也被烟火熏得发红、流泪,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有丝毫松懈,只能咬着牙坚持,生怕因为自己的疏忽,把豆浆烧糊,耽误了做豆腐、送豆腐的时间。</p><p class="ql-block"> 不过,辛苦的日子里,也总有一些小小的惊喜,而煮豆浆时出现的豆油,就是那份天赐的惊喜。豆浆煮到一定程度,表面会慢慢凝结起一层薄薄的豆油,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层薄薄的蝉翼,轻轻漂浮在豆浆表面,散发着浓郁的豆香,诱人至极。向明大叔告诉我,这层豆油可以小心翼翼地提起来,晾干之后,就变成了腐竹,可卖高价钱。而且,每一锅豆浆,每隔段时间,就能提一张豆油,一口锅下来,大概能提取五张左右,不能提取太多,要是提取的豆油太多,豆浆里的营养就会流失,做出来的豆腐就会变少、变散,口感也会变差。</p><p class="ql-block"> 我第一次看到豆油的时候,就被它的样子和香味吸引住了,尤其是那股新鲜的豆香,混杂着豆浆的醇厚,让人忍不住想要尝一口。向明大叔眼睛不好,视力模糊,而且忘性也大,判断豆油的厚度,全靠手指去摸,他会时不时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豆浆表面的豆油,感受它的厚度,判断是否可以提取。每当他转身去做其他事,比如准备做豆腐的石膏,或者整理装豆腐的纱布时,我就会趁机,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快速地把那层滚烫的豆油揭下来,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p><p class="ql-block">滚烫的豆油刚放进嘴里,一股浓郁的豆香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温热细腻口感软糯,带着淡淡的甜味,那种美味,是我从未尝过的,哪怕是在城里吃过的最好吃的点心,也比不上这一口新鲜的豆油。虽然豆油很烫,会烫得舌头发麻,可我却舍不得吐出来,只顾着细细品味这份难得的美味。</p><p class="ql-block"> 可没过多久,向明大叔就会转过身来,再次用手指去摸豆浆表面的豆油,这时候,他就会发现,豆浆表面的豆油,比他刚才摸的时候薄了很多,甚至有时候,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几乎无法提取。他就会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他大的个“瘟”,么这回豆浆要煮 “粿”长时间(浠水方言:不满意、煮的时间太长),小包,把火烧大些,快点把豆浆煮开,不然豆油出不来,豆腐也做不好!”</p><p class="ql-block">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暗暗窃喜,又有几分紧张,连忙点点头,赶紧往灶膛里添了几把柴火,把火势调大。可我也知道,火太大,虽然能加快豆油的凝结速度,让豆油出得更快更多,但也有很大的风险容易把锅底的豆浆烧糊。果然,有好几次,因为我把火烧得太大,锅底的豆浆就被烧糊了,结成了一层厚厚的黑褐色锅巴,紧紧粘在锅底,很难清理。</p><p class="ql-block"> 每当这时,向明大叔就会心疼得直跺脚,脸上满是惋惜,一边用铲子费力地刮着锅底的锅巴,一边不停地埋怨:“你这伢儿,让你把火烧大些,也不是让你烧这么大啊!你看看,这一锅豆浆,就因为烧糊了,要佘好多豆腐,多可惜啊!这都是湾里人等着吃的豆腐,就这么浪费了,太可惜了!”他的语气里,没有严厉的指责,更多的是心疼和惋惜,毕竟,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每一口粮食、每一滴豆浆,都来得格外不容易,浪费一点,都让人心里难受。</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一旁,心想这火到底要说多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能是我太贪心,为了多尝一口豆油,偷偷揭走了豆浆表面的豆油,导致向明大叔误以为火候不够,让我把火调大,最终把豆浆烧糊,浪费了宝贵的原料。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揭豆油吃了,哪怕心里再渴望,也会忍住,安安心心地烧火,盯着锅里的豆浆,小心翼翼地控制好火候,生怕再出现烧糊豆浆的情况,再让向明大叔心疼。</p><p class="ql-block">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习惯了猪场的帮工生活,也渐渐适应了每天凌晨四点多起床,习惯了推磨的疲惫,习惯了灶膛边的热浪,也习惯了向明大叔爽朗的叮嘱和偶尔的埋怨。虽然每天都很累,手臂酸痛,眼睛被烟火熏得发红,可我也在这份辛苦里,收获了不一样的温暖和快乐。向明大叔虽然话不多,也不善于表达,但他的心很善良,知道我们这些知青不容易,常常会把刚做好的热豆腐的边角余料给我一些,让我趁热吃,偶尔还会给我盛一碗温热的豆浆,叮嘱我喝点,补补身体。</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送完豆腐,天已经亮了,向明大叔会带着我,一起给猪喂食,看着那些胖乎乎的小猪,围着食槽,大口大口地吃着豆渣,发出“哼哼”的叫声,心里就会生出几分欢喜。他还会跟我讲一些猪场的趣事,讲他年轻时养猪的经历,讲乡亲们的生活琐事,他的声音洪亮,语气爽朗,那些朴实的话语,那些简单的趣事,总能驱散我一天的疲惫,让我感受到几分乡土的温暖。</p><p class="ql-block"> 我也渐渐明白,这世间,从来就没有真正轻松的活计,每一份收获,都需要付出相应的努力和辛苦。我原本以为轻松的猪场帮工,看似简单,却也藏着不为人知的艰辛,就像我们在茶林场的日子,看似苦不堪言,却也在苦中藏着暖,在艰辛中藏着希望。向明大叔的善良,豆浆的醇厚,豆油的香甜,还有那些早起的晨光,灶膛的烟火,都渐渐成为了我知青岁月里,一段温暖而珍贵的回忆,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成为了我青春里,最难忘的印记。</p><p class="ql-block"> 如今,时隔半生,再想起那段猪场帮工的日子,依旧清晰如昨。想起每天凌晨四点多的星光,想起向明大叔的敲门声,想起推磨时的疲惫,想起煮豆浆时的烟火,想起那一口滚烫的豆油,还有向明大叔心疼的埋怨,心里依旧百感交集。那段日子,有辛苦,有愧疚,有欢喜,有温暖,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常,那些看似琐碎的小事,却拼凑成了我知青岁月里,最生动、最真实的模样,也让我在艰辛的日子里,学会了坚持,学会了珍惜,学会了在苦中寻暖,在暖中前行。(全文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