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韵江南 —— 在水一方

阳光(晨 旭 ：画意摄影 )

墨韵江南

—— 在水一方

“画意摄影”之“水墨人物”

晨 旭 / “画意摄影”创作

墨色在宣纸上缓缓洇开，渗出一座石拱桥的影子。桥是青灰色的，半圆形的桥洞连着水里的倒影，刚好合成一个完整的圆——“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恍惚间，似有诗句从千年前漂流而来，落在这二十世纪初的江南水面上，被橹声轻轻搅碎。

桥中央，模特坐在石栏上。淡墨扫过，她的身形便从氤氲的水汽里浮现出来。“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韦庄的词句不经意地浮上心头——江南的女子，原就该是这样的，在月下，在桥上，在水边，素衣如雪，凝眸处，便是半阙词。衣衫是留白最多的部分，只在衣褶处用渴笔擦出几道若有若无的痕迹，像“风吹仙袂飘飘举”的瞬间被永恒定格。发髻用焦墨一点，其余全让给了宣纸本身的颜色——那是雾气，是水光，是“烟笼寒水月笼沙”的迷离。

光影从桥的那头斜斜照来，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短短的影。“疏影横斜水清浅”，这光也斜着，在水面上碎成万点金鳞，又悄悄爬上她的衣角。她的半边脸浸在光里，眉眼的墨线极淡，像远处飘来的箫声；另半边隐入桥的阴影，只剩下一个温柔的轮廓——“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里，反而更让人想看清那眉眼间藏着怎样的心事。一束折射的光恰好勾勒出她的侧影，亮亮的，柔柔的，仿佛“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的瞬间，只是这里映着的，是水，是桥，是千年的流光。

桥下的水纹用更淡的墨画，一层叠着一层。“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李后主的句子忽然涌上来。那愁，怕也如这水纹般，看似浅浅的，却层层不尽。橹声从水面上漂过来，湿漉漉的，像是从画里渗到了画外——“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若能在这样的船上，听一夜的雨，做一个关于江南的梦，该是怎样的人间至味？

对岸的粉墙高低错落，只寥寥几笔，瓦顶的墨色略重些，压住了整幅画的阵脚。“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陆游的句子在耳畔响起。那粉墙深处，是否也有这样的小楼？是否也有人在听一夜的春雨，等待明朝的杏花？墙根处有妇人蹲着洗衣服，红衣衫的一点朱砂，是画里唯一的浓艳——“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流光容易把人抛，而这抹红色，却固执地留在了画里，像是时光也不忍带走的一点温度。

远处有船缓缓划过，船头的人撑着篙，篙尖入水的地方漾开一小圈墨晕。“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韦应物的诗境竟在这里复活了。船过桥洞时，橹声近了又远了，像“相见时难别亦难”的叹息，在水面上打了个旋，然后消散在无尽的烟波里。

模特静坐着，目光投向远方。“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温庭筠的词忽然有了画面。她在等谁？等一封信？等一个人？还是只等着看斜阳一点点沉入水底，看时光从指缝间悄然流走？没有人知道。她的侧影在暮色里愈发朦胧，仿佛“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幻影，可望而不可即。

墨色渐渐地淡下去，淡成天光，淡成水汽，淡成“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的空濛。只剩桥的轮廓还立在那里，还有桥上的人——“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杜牧的句子飘来，给这水墨江南添了一丝惆怅。是的，玉人何处？箫声何在？那桥头的女子，怕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已成为别人眼中的诗，成为画里的魂，成为这江南水乡最温柔的一个梦。

暮色四合，灯火初上。橹声渐远，水痕渐平。只有那桥，那人，那水，还留在记忆里，像一幅永不干透的水墨画，永远湿漉漉的，永远带着江南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