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一场盛大花事的邂逅

唐女女

从初见至今，已经四年了，漫山遍野的黄刺玫带给我的惊艳和震撼，不仅让我一直以来念念不忘，甚至有更加迫切的想要再次亲眼目睹的想法。前年“五一”，我也曾偕同闺蜜去过一次，但因花期已过，无缘得见。从去年到今年，每到四月下旬，我这心里就像起了窍一般被什么东西勾挠着撕扯着，迫使我去亲赴这一场花事的盛宴。

时逢周末，天气晴好，这一场酝酿已久的出游总算可以成行了。但因同伴的临时爽约，最后竟变成了我的独自出游。这倒也无妨，计划赶不上变化，原也是常有之事。何况，人生之路，有志同道合的伴侣固然是福是幸，但若没有，自己难道就要止步不前了吗？！这既定的路，无论是泥泞小径，还是康庄大道，都是自己的路，是要脚踏实地去亲身实践的。

从县城往蒿嘴铺乡进发的路上可谓顺风顺水、春风得意，不仅道路宽阔平坦，视野开阔，更兼惠风和畅，阳光明媚，路边平畴沃野一望无际，急速倒退的树木的枝叶绿意盎然，已初具繁茂之象，它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洒下婆娑树影；大片的麦田平展展地一路铺开，远看如一江春水，波平如镜，近瞰则波光粼粼，微微漾动，细长的叶子油绿可鉴、溢彩流光，那些光斑在麦田里活泼泼地跳动着、灵秀秀地闪烁着、机灵灵地荡漾着，呈现出一种生动而丰富的生命力，让人对人间四月天的美好充满感动和喜爱。

一路无话，进入蒿嘴铺乡上张举塬的长坡时，道路陡然变得崎岖险峭，且弯急路窄。我不由地忐忑起来，心里直敲边鼓，开始有点后悔不该独自出行，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只能凝神静气打起十二分精神，一边降低车速，一边紧盯路面，每遇急弯就提前鸣笛示警，好与对面来车安全错开。如此盘旋上升，一弯复一弯，约二十多分钟后，总算有惊无险，安全攀到塬上。当我缓缓吐出一口气，稳定心神，回望来路时，不禁发现，原来，有些能力和潜力，不被逼一把，是发挥不出来的。自己以为的不行，或许不是真的不行，而是没有亲身尝试，当你试过了，才会知道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不经风雨，怎会见彩虹？古人不是早都说过了么，无限风光在险峰。

于是，我停车远望，哇，就是这一眼，只是这一眼，已让我感叹不虚此行。

仿佛是为了迎接，抑或是为了感谢，甚或只是这座塬面在暮春时节给予天地万物的一个亮相一种仪式：就在刚刚上到塬面的路左，摇漾波荡着一大片白里嵌红的花海，海面浩浩，一眼望不到边。虽是远观，也能辨出，那是一座丰茂的文冠树园林，此时，正是它最美的时候，所谓“豆蔻梢头二月初”是也。

我赶紧下车，疾步奔向园中，瞬间只觉一阵幽香扑鼻而来，清甜、馥郁，沁人心脾，既清神醒脑，又涤荡身心，令人心旷神怡，舒惬而愉悦，顿时就让人沉醉其中，一时之间难以自拔。

待我回过神来仔细观赏，发现园林就在路边，既没有围栏，也无任何遮挡，似乎是依地形而自然长成，向塬的一边高台，被作为耕地使用。园林几乎无人打理的痕迹，文冠树大小高低稀疏不一，在靠近高台之处，有条小径通往里面，越往里走，地势越低，也渐渐能看清园林的全貌，果然是顺势而为自由自在随性生长不规则的一片。走至最里面，就到了沟边，园子与沟畔间有条小道通往沟底。沟畔的崖边扎着几株梨树，叶芽初成，花朵已快枯萎。微风过时，落英纷纷，满地白雪，让人瞬时就有些伤神，“朝如青丝暮成雪”、“白了少年头，空悲切”等语句不知怎么就涌上心头。我挠挠头，不愿继续深想下去，是的，随着年岁渐长，之前的一些人生信条在不知不觉中已渐渐改变：过去的，已然发生；将来的，难以把握；我们能抓住能享受的，唯有当下。对，当下，瞧，看那最高最远处：穹庐如盖，高远辽阔，湛蓝清透，一些云絮悬于空中纹丝不动；沟壑之外，远山起伏，连绵不断，重重叠叠，渐远渐小渐淡，最后只剩一线青烟将天地连接。此时此刻，我觉得自己渺小如尘：这片塬面，那些远处的山峦，甚至山上沟壑里的诸多树木，都比人的一生要广阔长久太多太多。对于宇宙洪荒而言，就连人类都是微不足道的。而我平日里的那些烦忧哀婉，在此时更是轻若鸿毛，瞬间就随风散逸了。

而当下，当下最重要的，就是此时此刻的这一眼，人生初见，尚不必感叹秋风悲画扇；人生初见，便是少年的那一眼：人生初见，春风骀荡，繁花似锦，烈火烹油，鲜衣怒马，一切都是最好的开始。瞧，在高天之下，在大塬之上，在深壑之畔，在唯有我自己的寂寥静谧之中，满园的树苗姿态各异，但无疑是舒展而坦然的，是向光而生向阳而长的，正因如此，它们才能开出如此盛大的花事。

我看向其中的一株，只见那些枝条柔韧有力，才刚发萌的叶芽尖尖小小的，显得柔弱又可爱，羞羞答答地尚未展开叶脉。但那些饱胀的花骨朵们早已耐不住性子了，它们暗暗蓄着力憋着劲，就像吹气般一下就撑破嫩绿的花苞，顺着枝条急哄哄闹嚷嚷出溜溜一朵赛一朵地张开小小的喇叭口，露出洁白的花瓣和莹润的花蕊。之后几天，它们会在阳光的沐浴下，在清风的吹拂中，渐渐变了色泽。整朵花儿内深外浅，顺着花瓣的脉络一天一天地被晕染成粉红、橙红、棕红和褐红直至枯萎凋谢。如今虽花事正盛，但整座园子里，既有碧莹莹的小花苞，也有苍褐褐的干落花，在洁白的底色里，透出姹紫嫣红、缤纷多彩，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更兼蜜蜂嗡嗡嘤嘤、蝴蝶翩翩起舞，将这片园林闹得忙碌而欢欣，闹得人有点不敢停下脚步来。要忙不迭地挑选花树、花枝、花朵，调整角度光线，选择构图比例，好通过镜头，将这场花事尽可能地保留下来。但是围着园林转着拍着，我忽然就出起了神，但见清风过处，花枝乱颤，激荡之中，花儿们仿佛有无限心事欲与人诉说，但却犹犹豫豫，经过一番激烈的挣扎之后，终于还是安定下来，静静地屏住气，将秘密埋藏于心。原来，那初见的一眼，那年少的情缘，那懵懂的暗恋，尽管也曾花团锦簇、暗香浮动，但到头来，却都只能化作无法宣之于口的春日落英，随风飘散。却又在无数个春风初生之时凝聚成梦，一点一点地醒来，真切而炽热，随后又一点一点地被深藏、被掩埋。

原来，这一场花事，盛开的不仅是眼前的花，更是心中的花；原来，所有美好的物事，都有相通之处；原来，这样盛大的邂逅，在多年之前早都有过，且非一次或一个，那些美好的过往，在我们的心中，均已酝酿发酵成一场场璀璨的绽放。

尽管如此，但我知道，这一场文冠花的盛放相比于黄刺玫来说，只能算作开胃小菜，真正的大餐还未端上桌呢。

于是，我收起恋恋不舍的目光，上车打火，继续往包家寨子方向进发。

高原开阔，四顾无遗，虽是村道，也算平稳坦途。通过寨子后，车辆慢慢驶入沟畔道路，先是远远有一畦明艳的黄色撞入眸中，让人眼前一亮。我精神一振，知道那心心念念的黄刺玫就在跟前了。

继续前行，左侧沟畔上的树木遮挡渐渐少去，右侧崖壁上一墩墩一堆堆的黄花金灿灿、明艳艳、亮闪闪地直扑眼底，那么绚丽，那么烂漫，仿佛有一种力量，要让人的呼吸都轻下来慢下来，生怕惊扰了它们似的。

我打开车窗，顿觉一股幽香扑鼻而来，我长长地吸了口气，感觉不是自己在闻香，而是整个人都被香气萦绕，被涤荡，被洗浴，吸气是香，呼气是香，身内身外，香气袭人。

拐过一个弯后，眼前豁然开朗。我放慢车速，只见沟畔开阔，远处的花丛密密麻麻，连缀成无数个大小不一的花垛，若轻柔清新的云团霞彩笼住整座山坡，使其呈现出水彩长卷般的明艳靓丽。近处的则一堆堆簇拥在一起，安安静静地默默无闻地悄然开放着。它们或以其明亮色彩夺目于高大的乔木之下，或在与周围的灌木荆条错杂而生之中脱颖而出。虽无声无息、不声不响，却具有一种摄人心魂的强大气场：恰如身负开疆拓土使命的将士一般，应时出征，应命推进，一年一年、一簇一簇、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侵入了原生树木的领地，将自己的根系牢牢扎进了这片广袤的土地，使自己成为这里的霸主。

我忽然明白，这一山一岭的黄刺玫，其可贵之处不只在于它的美丽娇俏，更是它落地就能生根遇水就能发芽的浑然天成，这种在自然环境中练就的强悍、坚韧和旺盛的生命力，是任何一座人工园林和旅游景点都培育不出来的。

沿路而行，但见群山逶迤，起伏不断，不是十几座，而是几十座，甚至上百座，形成一座长长的山岭，每座山脉都被黄刺玫的明艳铺陈得严严实实，使山上既像铺上了轻软的地毯，又像落满了浅金的云霓，其占地之广博、气象之宏大、势态之雄浑，无不令人瞠目结舌、叹为观止，并在感叹自然之神奇、造化之殊秀的同时，也油然生出对天地自然的无限敬畏之情。

就在我正慨叹不已之时，眼前忽然出现了刻有“姊妹湫”的石碑和一座小亭子，我便知道，能够近距离接触刺玫花和观赏湫水的时刻到了。

停车下行，却见此处已泊有几辆车，那些游客无疑同我一样，是前来赏花观水的。

过亭，往沟畔，沿木质栈道顺阶而下。栈道仅容二人通过，铺设栈道的木板掉漆严重，裂纹密布，好在依然结实安全，只是木板缝隙已有许多野草和刺玫的枝叶长出。两侧护栏外的刺玫、丁香以及许多不知名的灌木枝条已越过护栏，挡在人的头肩处。而我四年之前来的时候，栈道还算新炫，木板接缝严密，几乎看不出多少被风雨侵蚀被植物损毁的痕迹。可如今呢，在时间的风声里，在流水的暗河中，许多事物都悄然发生了改观，只是我们没有认真留意见证过。好比我们自己，也在时时刻刻一天天地变化着，只是当时不觉得。而今回首，才恍然惊觉，如歌曲《再回首》所言：再回首，云遮断归途；再回首，荆棘密布……一时令人怅惘感慨不已。是呀，世间之事，唯一不变的只有变化，在变化让人早生华发还泪江月之时，只能默默宽慰：在那些往日岁月里，自己一直都在向前行进、向上努力，虽然速度不快，但求乎上而得乎中，也算没有辜负时光辜负自己吧。

不想了，既然专程来看黄刺玫，就说这花儿吧。黄刺玫属于蔷薇科蔷薇属落叶灌木，又名黄刺梅、刺玫花、硬皮刺梅等，本地俗称“大马茹”，其特性是耐干旱耐贫瘠的土壤。正因如此，才能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里自由生长、肆意繁衍。

瞧我眼前的这些花儿，悬在枝条的顶端，大大方方地绽开明黄的五瓣，那花瓣柔嫩清新、薄如蝉翼、轻若飞蝶。一阵微风拂过，颤颤巍巍地，恍若就要离枝化蝶而去，充满了浪漫梦幻的气息，让人浮想联翩。

下到半山间的“观湫亭”下瞰，只见一池湫水蓦然出现，在三山围护之中，水平如镜，碧绿如翡。我不知其何时所聚，又从何而来，只知其与杨坪乡一处沟底的另一泓湫水合称为“姊妹湫”，并且还有一段凄婉动人的故事，传说是姊妹二人的眼泪所化，代表着一种至死不悔反抗强权的精神。但在人们的现实认知中，这是陇原缺水地区难得的水域分布，因其罕有而显灵秀，又因其隐匿而显神秘。人们对于这两处生命之源的喜爱与呵护，正是保护环境珍爱生命的具体体现。

于此远眺，但见座座山脉之上，依然洒满了浅金的霞彩，延绵不断，无头无尾，一望无垠。阳光明媚，山脉灿烂，每当天空有云絮飘过，下面的山坡就现出一片暗影，与周围的靓丽形成对比，又增添了一份幻化生动之意。

看着看着，我方明白，文冠花的盛开与眼前的这场花事，决不可同日而语。前者只在于花事本身，后者的宏大规模，据说要蔓延到太莪乡的林区之中。这样的花事，不在开花本身，而在于如此体量的生长繁育带给人的冲击和震撼，以及由此产生的对于生命的尊重和敬畏，当然，还有许多我言之不及词不达意的活色生香和人间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