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保金的暗战

李志坚

<p class="ql-block"> 一、钱袋子漏了</p><p class="ql-block">“志坚,我的钱少了,你帮我看一下!”</p><p class="ql-block">去年金秋的一个上午,我刚到办公室,手机那头传来阿永焦急的声音。这突如其来的电话,让办公室里的宁静瞬间被打破。</p><p class="ql-block">“你在哪里?”我放下手中的杯子。</p><p class="ql-block">“我在西门头岭。”他的声音里透着无助。</p><p class="ql-block">“银行卡、身份证带了吗?”</p><p class="ql-block">“带了带了。”他连声应道。</p><p class="ql-block">“那好,我们在紫金五圣大门口碰面吧。”</p><p class="ql-block">阿永是我宣平老家的邻居,也是我的小学同学。前年上半年,他对我说,低保发到手的钱少了,帮他了解一下,是怎么回事。我到县民政局询问,工作人员告知钱直接打到个人卡上的,不会少。如有变化,也会事先告知。我把情况反馈给他,过了两个月再问阿永,他说好像对了。现在过去一年多,怎么突然又到县城里来查对?</p><p class="ql-block">说起我们那一届,同一个自然村的8位男同学里,有3位打了光棍,阿永就是其中之一。他比我大两岁,打小就显得读书接受能力差,成绩总是垫底。小学毕业后就没再念书,早早地扛起锄头下地了。村里人说,干活倒是勤快,不偷懒。年轻时也到过县城的建筑工地做小工,后来受了伤,只能回家。前些年,托政府的福,成了低保户。</p><p class="ql-block">他住的那间老屋,是祖上留下的,年久失修,成了危房。几年前政府出资在原址重建了两间砖瓦平房,配了厨房卫生间,虽说简陋,却也遮风挡雨。每月有低保金进账,过年过节还有领导来慰问,日子比那些只有三四百养老金、子女又顾不上接济的老人还安稳些。有时候还有志愿者上门给他理发、洗脚,这待遇,连村里的老人都眼红。</p><p class="ql-block">挂了电话,我骑上自行车,从县城东郊往紫金五圣赶。半小时后,远远就看见阿永站在门口张望,身影在秋阳下拉得老长。我们碰了面,径直去了开户银行。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姑娘,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利落,不一会儿就把“个人账户交易明细单”递了过来。</p><p class="ql-block">我接过单子,一行行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p><p class="ql-block">清单显示,2024年,阿永每月低保收入765元,这本该是他安稳生活的保障。可细看之下,三家保险公司像蚂蟥一样,一条条吸附在他的账户上——一家叫“YB保险经纪(北京)有限公司”的,2024年3月到5月,每月啃走231元;另一家“ZA在线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从5月开始下手,拿走231元,停歇了三个月后,从9月起变本加厉,每月282元,一连吞了13个月;还有一家“TK在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从2024年9月到2025年9月,每月235.5元到256.4元不等。零零总总算下来,这三家保险公司从阿永的账户里掏走了7705.55元。</p><p class="ql-block">我仔细比对支付时间,发现了一个诡异的规律:2024年6月到8月,账户是干净的。那段时间,阿永发现钱少了,我告诉他政府发的钱一分没少,他就学乖了,低保金一到账,一两天内就取出来。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从9月开始,那些保险公司像是装上了警报器,低保金刚进账,系统立刻响应,几分钟内就把钱划走。从此,阿永再也领不到全额的低保金,每月辛苦等来的钱,大半都打了水漂。</p><p class="ql-block">这一拖,就是一年多。直到今天,他才找到我这儿来。</p><p class="ql-block"> 二、紧急止损</p><p class="ql-block">“阿永,你保过什么险吗?”我问他。</p><p class="ql-block">“没有啊,保那玩意儿干啥?”他一脸茫然,眼睛瞪得溜圆。</p><p class="ql-block">这倒是实话。财产保险?他家徒四壁,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保什么财?交易明细上写得明白,每笔钱都是通过“支付宝”扣走的。当务之急,得把支付宝和那些保险公司的“吸血通道”切断。</p><p class="ql-block">我接过他的手机,打开支付宝,愣住了——屏幕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p><p class="ql-block">“这是怎么回事?”我递给柜员看。</p><p class="ql-block">柜员反复检查,摇头说:“银行这边没问题,可能是手机设置的问题。”</p><p class="ql-block">我们又跑到一家熟悉的手机维修店,请师傅帮忙。那是个精瘦的小伙子,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最后也是摇头:“这手机里根本没装这个人的支付宝啊。要不你们再去银行问问?”</p><p class="ql-block">折腾了大半天,我们又回到银行。这次接待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听我们说完,他皱着眉头操作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有没有用其他手机号申请过支付宝?”</p><p class="ql-block">我用宣平土话问阿永,他挠挠头,憨憨地说:“前段时间手机掉水里泡坏了,我去柳城买新手机,店家把我的号码换了。”</p><p class="ql-block">原来如此!我差点没忍住叹气。不知是哪个商家为了一点销售奖励,忽悠他换了号,也不想想,这一换,得给人添多少麻烦?新号码就像房屋换了钥匙,以前的门打不开了。</p><p class="ql-block">已是正午,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我带着阿永回家吃了顿便饭。他酒量不错,180ml的杯子,杨梅酒满杯下肚,尚不过瘾,又倒了半杯。会喝酒的人,酒量也是体能的表现。</p><p class="ql-block">饭后,我们直奔移动营业厅。柜员查了一会,说阿永名下除了这个新号,再没别的号码。我急了,说明来意后,柜员说支付宝和手机号没直接关系,得联系支付宝公司。</p><p class="ql-block">我拨打了支付宝客服电话。语音提示一道道跳过去,像走迷宫。好不容易转到人工服务,客服说可以用身份证和人脸识别找回。我们按提示一步步操作,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个要求。阿永在旁边看得发愣,我手忙脚乱地输入。十多分钟后,眼看就要成功了,不巧一个数字输错,前功尽弃!</p><p class="ql-block">电话断了,再打,怎么都转不到人工。我额头上沁出细汗,阿永在一边手足无措。两人坐在移动大厅的椅子上,面面相觑。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深吸一口气,回忆刚才的步骤,一条条摸索着重新操作。整整一个多小时,当阿永的支付宝终于找回时,我差点欢呼出声。每一笔交易记录,都清清楚楚地显示在那里。</p><p class="ql-block">删除支付功能比安装麻烦得多。我们又折回银行,那个年轻柜员依然热情。在他的帮助下,我们先是删除了向三家保险公司的支付授权,又把银行卡和支付宝解绑。</p><p class="ql-block">终于,阿永的支付宝失去了“支付”能力。我长出一口气,却还是担忧——现在的手机太“贴心”了,动不动就弹出提示,让你绑定这个开通那个。说不准哪天,阿永随手点几下,那些“吸血蚂蟥”又会顺着网线爬回来。</p><p class="ql-block"> 三、艰难追索</p><p class="ql-block">从银行出来,已是下午四点多。太阳快要落山了,街上人来人往。我对阿永说:“快回家吧,再晚就赶不上班车了。至于那些被扣的钱,能不能追回来,难说。”</p><p class="ql-block">他点点头,略显弯曲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是国庆假期,我窝在家里,开始在网上查找三家保险公司的投诉电话。电话那头,是截然不同的三种回应:</p><p class="ql-block">“YB保险经纪有限公司”的电话,永远是机器人的声音,冷冰冰地重复着那些套话。无论按哪个键,都转不到人工。打了多次后,我放弃了。那693.65元,注定石沉大海。</p><p class="ql-block">“TK在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的客服倒是接得快。 我说明情况后,她表示本年度的保费可以退,上年度的需要向领导汇报。第二天,也就是10月2日,账户里收到了两个月的退款。10月9日,又收到了10个月的保费。我反复核对,好像还差一个月。再打电话过去,心想真要不回来,差一个月就算了。没想到10月16日,最后一个月的退款也到了。3103.9元,分毫不差,全部退回!</p><p class="ql-block">我握着手机,心里暖暖的。这家公司,靠谱。</p><p class="ql-block">可“ZA在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就没那么痛快了。10月6日,账户里收到两个月的保费564元,客服说前一年度的不能退。我一次次打电话,一遍遍强调:阿永是低保户,靠这点钱活命;他根本不知道和你们签过什么合同,就算有,也是被诱骗的,不是本人意愿;他家里没财产,根本不需要什么财产保险;另一家保险公司同样的情况,已经全额退款了。</p><p class="ql-block">可不管我怎么说,对方就是软硬不吃。那3344元,就这样打了水漂。</p><p class="ql-block">两家保险公司,4037.65元,至今没追回来。</p><p class="ql-block">事情过去几个月了,我却一直耿耿于心。不只是因为钱没追回来——虽然那也是原因,四千多元对阿永不是小钱。我更想不通的是,同样的事,同样的网络营销,同样的知名企业,处理方式却天差地别。一个像春天般温暖,一个像冬天般冷酷,一个像消失在远方。</p><p class="ql-block">这个网络时代,陷阱实在太多了。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我问过阿永,为什么发现钱少了,不及时问问身边的人,拖了一年多才找我。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牵涉到钱的事,可相信的人不多。”</p><p class="ql-block">我听了,默然无语。是啊!钱的事,有多少人可以相信?</p><p class="ql-block">我知道,阿永还会继续过他的日子,每月等着那笔低保金。他是社会的弱势群体,弱不禁风!而那些看不见的“蚂蟥”,也许还在暗处潜伏,等着下一个机会。如何能够保证低保金安全到达低保户手中?这个问题,留给了政府,留给了社会,也留给了你我他!</p> <p class="ql-block">事件后续:后有人提醒我可以向保监会投诉。投诉后,“ZA在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的三千多元已退回阿永。因此,阿永被三家保险公司扣去的7705.55元,其中两家7011.9元已全部追回。另一家保险公司似乎无法通过保监会投诉,反复拔打投拆电话也毫无结果。据网上资料,这家公司2025年在纳斯达克上市,叫“元宝保险经纪(北京)有限公司”,让人留有遗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