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墨兮是个乖巧的女孩,名字取得也雅致,令人回味无穷。乍一听这个名字,便觉美好,像从古诗里摘出来的一样。后来才知道,她在西藏出生,父母在墨脱工作。那里的天蓝得透明,那里的云白得发亮,那里的空气里充斥着酥油茶和青稞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 早就听家里人说我那最小的唐弟一年前喜得千金,只是孩子一直跟随父母在西藏,未曾谋面。一岁多才被送回老家,交由五叔五婶照看。</p> <p class="ql-block"> 初见墨兮,是在去年过年的时候。那时她还不到两岁,只见她静静地依偎在五婶怀里,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泛着光芒,细细地打量着我,随后迅速移开目光,四处张望,像一只误入人间的幼鹿。</p> <p class="ql-block"> “二爸,这是二爸!”记忆中一直不善言辞的唐弟看着五婶怀里的孩子,眼里尽显温柔。“墨兮,快叫二爸!”他略带羞怯地说,满脸的期待与宠溺溢于言表。我知道,这种感觉非常微妙,貌似年轻男女初次约会一般--紧张、激动中夹杂着些许幸福与爱怜;却又不同于这种感觉,是一种“<span style="font-size:18px;">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span>”--爱到极致、爱不释手的情愫。同为人父,我也有过这种感觉,只是比较久远,时间定格在十八年前女儿出生不久。</p> <p class="ql-block"> “咦!原来你就是小墨兮啊!”我伸出双手拍了拍,对孩子说。“来,让二爸抱抱!”她仿佛没听到似的,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五婶;我又拍了拍手,掌心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她还是看着五婶,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p> <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就知道了,这孩子,活在另一个世界里。</p> <p class="ql-block"> 墨兮是2024年出生的,和我是同一属相,也是她与我之间的缘份,想来属龙的孩子应该是有福气的。然而,福气这东西,有时候来得并不直截了当。</p> <p class="ql-block"> 过年期间,我去唐弟家串门,唐弟和弟媳都不在,墨兮在睡觉。听五叔唉声叹气地聊起孩子的事情:墨兮快两岁了还不会说话,只会叫“爸爸”、“妈妈”、“爷爷”几个简单的称呼,心脏好像还有点问题。五叔在父辈中排行老五,唐弟是同辈中的老幺,记得奶奶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她这个最小的孙子;还好,这“最后一个匈奴”总算结婚生子,谁知当他一切刚有起色时,生活却给了他一记重拳,令人唏嘘不已。“有病治病,不敢耽搁!市、县医院医疗条件不行,最好去省里的大医院检查一下!”我说,“还有孩子说话的问题,不是小事,如果语言发育迟缓,就得抓紧语训!”因为身边有几起这样的例子,生怕他们不重视,错过了孩子最佳语言康复时间。</p> <p class="ql-block"> 后来,弟媳才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一岁前,墨兮跟她们在西藏生活,在那里她学会了辨认藏地的阳光,学会了在高原稀薄空气里安然入睡,还学会了开口叫“爸爸”、“妈妈”。我能想象她在襁褓里的样子,一定像极了格桑花--那是一种极其坚韧的花,长在海拔几千米的青藏高原,风越大,它开得越精神;阳光越烈,它的颜色越鲜艳。</p> <p class="ql-block"> 一岁后,墨兮被送回内地,交给五叔五婶照顾。不知什么缘故,孩子说话越来越少,原本能说的话也不会说了,有时大声喊她几次才有反应。五叔是厚道的庄稼人,那几年在砖厂打工累出一身病,现在就像个“纸片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走几步路都上气不接下气;五婶也是老实巴交的农村人,原本就怪病缠身--晚上睡不着觉,现在就更加睡不着了。他们在老家的小山村生活了大半辈子,连县城都很少去。突然接手一个襁褓中的婴孩,手忙脚乱是难免的,但那份真心,却是磨灭不掉的。</p> <p class="ql-block"> 年前,唐弟和弟媳从西藏回来时,墨兮快两岁了,却迟迟不肯开口说话。起先大家都以为不过是说话晚些,有的孩子就是这样的--贵人语迟嘛!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依然不开口说话,甚至对声音也反应不大,家里的气氛便渐渐沉了下去,像阴天,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p> <p class="ql-block"> 年后,唐弟和弟媳带孩子去了市里的医院。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家里人虽早有预感,但真听到了,还是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接着他们又带孩子到省城最权威的医院复诊。诊断结果是:由于听力障碍,导致语言发育不良。几个词砸下来,天都要塌了。五叔一声不吭,五婶偷偷哭了好几场。似乎不愿相信这个结论,他们又带孩子去儿童医院复查,结果依然,最后不得不遵从医嘱给墨兮带上了助听器。那时候,人人心里都不好受,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大家一边生着闷气,一边猜测孩子生病的原因:是不是遗传问题?会不会是生病导致?高海拔有无影响?然而,此刻纠结、内耗这些还有意义吗?后来,唐弟和弟媳心事重重的回西藏上班去了。临行那天,唐弟抱着墨兮站了很久,一言不发;弟媳眼泪汪汪的,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墨兮却什么都不懂,只是睁着眼睛四处看,看人来人往,看车来车去。</p> <p class="ql-block"> 上周三晚上,忽然接到唐弟电话,提起墨兮的事说说个不停。我从未见这个少言寡语的“闷葫芦”竟然如此能言善语,听他一口气说了半个钟头,我终于明白孩子的现状和他想送墨兮来省城做语训的想法。因为他们夫妻俩都要工作,加之距离太远不能回来,所以他们需要我的帮助。“没问题!”我毫不犹豫的一口答应了。其实,早在去年过年时我就有了心理准备,早晚会有这一天,毕竟孩子的事大于天。何况一想到墨兮那楚楚动人的小模样,心口就有一种扎心的疼。</p> <p class="ql-block"> 五叔五婶带墨兮来西安的时候,正好是周一,因为我的车限号,所以不能去接站。于是,我和他们约定在康复医院门口碰面,然后提前赶去联系医生并了解就医流程。远远地,我看见五婶背着一个背包,怀里抱着墨兮;五叔也背着一个背包,手上还推着一个大箱子,三个人站在医院大门口,像从另一个时代穿越而来。</p> <p class="ql-block"> 我迎上去喊了一声“五叔!五婶!”然后,一边接过他们手里的背包和箱子,一边催促道“医生马上下班了,咱们得抓紧时间!”便匆匆带孩子去见医生。他们早晨6点从家里带着孩子出发、赶到医院做检查时,已是下午了。检查结果不言而喻--语言、认知等所有问题都指向了听力障碍,而且情况不容乐观,医生建议马上入院治疗,同时进行为期10个月的听力和语言康复训练。晚上,我们又联系了另一家语训机构--省听力语言康复中心。经与五弟、弟媳商量后,第二天便将墨兮的语训机构确定在【听力语言康复中心】,同时办理“项目”申请和入园手续。毕竟那里更适合孩子,那里的老师很专业、很有亲和力。不过,就近陪读还得租房。</p> <p class="ql-block"> 带着他们看房子,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隔阂”。手机不会用,公交不会乘,签合同看不懂条款,去超市买东西找不着北,甚至出门回家开不了门……五叔在老家是种地的能手,到了城里却一问一个不吱声,就连过个马路都在喘气。五婶一辈子围着家里转,在西安不会调热水器、不会用(全自动)洗衣机。没办法,我一样一样教他们,像一个耐心的老师教小学生。走路要靠(右)边,过马路要看红绿灯、走斑马线,电梯开了门再进,关了门不要挡……整整忙碌了三四天,总算将她们安顿下来。</p> <p class="ql-block"> 墨兮很懂事,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不会说。渴了饿了,她会扯着五婶的衣角,拉她去找奶瓶;看到五叔站着,她会搬来凳子,拉着爷爷坐;别人送的樱桃,她还会分给我们,嘴里不会说,樱桃已送至,谁若不接住,急得她咿咿呀呀喊个不停……按照要求,孩子要先做入园体检,才能去康复中心。体检抽血的时候,连我都被惊掉了下巴--没想到她那么坚强!那么小的人,医生从她纤细的胳膊上抽了整整两管血,墨兮竟然一声不吭(五婶说,两天前在老家常规体检时,孩子刚刚抽了两管血,她没哭;医生说,由于未做肝功化验,还得空腹再抽两管血),搁别家孩子早哭得昏天黑地了!</p> <p class="ql-block"> 康复中心老师说,墨兮的听力障碍可以通过佩戴助听器得到改善,但语言训练需要长期的坚持,如果家长配合的好,大概率是可以康复的,并能进入正常的幼儿园上学。按照康复中心的课程安排,孩子每天1小时的课程家长可以全程陪伴。当然,家长学会了,回家可以给孩子继续辅导,努力让孩子尽快恢复听说能力。因此,最好是爸爸妈妈排除万难,过来陪伴孩子,语训效果会更佳。然而,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虽然政策非常利好,孩子的康复费用可以申请“项目”列支,但是五叔五婶身体不好又没任何收入,日常生活与房租等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如若唐弟和弟媳谁不工作,这个家庭的运转就难以维系。如若可能,谁想与自己的孩子肝肠寸断、骨肉分离?此外,唐弟和弟媳考虑的也更加长远:万一……怎么办?以后……又该怎么办?五叔五婶听不懂老师讲得那些专业术语,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这孩子有希望。</p> <p class="ql-block"> 忽然,微风拂过,我想起了高原上的格桑花。那些开在高原上的花,名字是藏语里的“美好时光”或者“幸福”的意思。墨兮不就是一株格桑花么?她被移植到了内地的土地上,水土不服,气候不适,但她仍然顽强地生长着,努力地开花。</p> <p class="ql-block"> 五叔五婶也是格桑花。他们像高原上那些不知道名字的野花一样,贴着地面,默默承受着风雪。未来的一年里,他们将面临非常大的挑战:他们要学会在城里生活,学会给孩子做营养餐,学会带孩子做康复,学会教孩子说话,学会与老师沟通,学会乘公交、学会坐地铁、学会微信支付……</p> <p class="ql-block"> 其实,每个人都不容易。唐弟和弟媳在西藏专心工作,赚钱给孩子治病;五叔五婶在西安艰难生活,照顾着孩子的每一天;墨兮自己在努力地成长,努力学习一个正常人天生就会的事情--听和说。</p> <p class="ql-block"> 这两天我也在想,墨兮这孩子的名字,或许早就预示了什么。“墨”是黑色的,沉郁的,像她人生开头这段艰难的路;“兮”是个语气词,虚的,却给了人无限的可能和期待。墨兮,墨兮,含着多少父母对她未来的期许。</p> <p class="ql-block"> 罗曼·罗兰说: “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还依然热爱生活。”我相信,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墨兮会越来越好的。她是一株格桑花,生来就懂得如何在逆境中生长。而五叔五婶、唐弟弟媳以及所有家人们,都被她带着,慢慢地学会了坚韧,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在困难中寻找希望。</p> <p class="ql-block"> 格桑花开在高原上,它需要阳光,需要风雪,需要漫长的等待。而墨兮这朵小花,也在开放,虽说慢了点,但每一瓣都闪耀着光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