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春雾

耕夫(阿犁)

<p class="ql-block">  谷雨刚过,重庆的雨就下了一整夜。不是那种急骤的泼洒,而是带着暮春特有的缠绵,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像谁在用指尖轻叩,又顺着玻璃蜿蜒成河,把窗外的灯火晕成一片温柔的光斑。天快亮时刻,雨脚渐收,拉开窗帘的刹那,倒吸了一口凉气~整座城都浸在大雾里了。</p> <p class="ql-block">  这雾是从江里漫上来的。嘉陵江与长江在这里相汇,夜雨过后,江面蒸腾起的水汽,先是贴着水面打转,像一群刚睡醒的白鹭,扑棱着翅膀往上窜。没一会儿,就浸过了堤岸,顺着石阶爬上了步道,把滨江路上的黄葛树笼罩成一团团淡绿的云。树影在雾里摇晃,叶片上的水珠还没坠完,被雾气裹着,似缀了满树的碎钻,风过时,簌簌落下细碎的光。</p> <p class="ql-block">  雾一进城,就成了最灵动的画师。解放碑的摩天楼平时总挺着钢铁的脊梁,此刻都被雾隐去了半截,楼顶的尖顶隐在乳白的纱帐里,仿佛随时会探出一位云端的仙人。跨江的大桥更妙,桥墩还稳稳地扎在江水里,桥身却早被白雾吞了去,偶尔有汽车的灯光从雾中钻出来,起初是一粒昏黄的星,渐渐拉成一条光带,走到桥中间,又慢悠悠融回雾里,像是被这温柔的迷宫轻轻藏了起来。</p> <p class="ql-block"> 行至大渡口江边,白居寺长江大桥正悄悄卧在大雾中。3.6公里多的桥身如一条蛰伏的巨龙,钢索斜拉成巨大的弧线,在浓雾里时隐时现。最惊人的是那两座桥塔,236米的亮度有84层楼那么高,它本可直刺苍穹;此刻,却被雾霭拦腰抱住,下半截还稳稳扎在江涛里,带着钢铁的雄沉;上半截早已融进乳白的雾团,塔尖若有若无,好似顺着雾气一直延伸到天界。</p><p class="ql-block"> 偶有雾缕飘过,桥身的轮廓忽明忽暗,钢索的阴影在雾中轻轻晃动,倒像巨龙舒展鳞甲,又似仙人在云端搭起了银桥,连往来的车辆都成了腾云驾雾的使者,灯光穿透雾层时,竟拖出长长的光轨,如同为这座神桥缀上了流动的缨珞。</p> <p class="ql-block">  我沿着石板路往山城步道走,雾在脚边绕,老巷子的青石板路面被夜雨洗得发亮,雾气落在上面,凝成一层薄薄的水膜,踩上去咯吱作响。路边的老房子多是吊脚楼,木栏杆上爬满了三角梅与蔷薇花,花瓣上沾着雾水,红得快要滴下来。 </p><p class="ql-block"> 有位穿蓝衫的阿婆坐在门口择菜,竹篮里的空心菜带着露水,她的白发在雾里泛着银光,择菜的手慢慢动,像极了一幅被晨雾晕染的水墨画。“大哥哩,慢点走哦,这石板路呀,打湿了有点滑哟。〞她抬头笑,声音穿过雾气,竟带着点湿润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转过街角,撞见一棵老黄葛树,树身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枝桠斜斜伸向江面。雾从山洞里钻出来,在枝桠间缠缠绕绕,把新发的绿叶泡得发亮。</p><p class="ql-block"> 几个晨练的老人在树下打太极拳,一招一式慢悠悠的,衣袖带起的风,让身边的雾也跟一起轻轻晃。有个老爷子打罢一套拳,掏出紫砂壶抿了一口茶,壶嘴喷出的热气刚散开,就被雾卷了去,分不清哪是茶烟,哪是江雾。</p> <p class="ql-block">  往高处走,雾就更浓了。鹅岭二厂的红砖墙在雾里只剩淡淡的轮廓,墙上的塗鸦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倒比平时多了几分写意。露台上的长椅上,有情侶相偎着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这雾。女孩的发梢沾着露珠,男孩伸手替她佛去,指尖碰到的瞬间,两人都笑了,笑声在雾里荡开,竟惊起几只麻雀,扑楞楞从雾中穿过,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黑影。</p> <p class="ql-block">  站在观景台往下望,才懂了“雾都”二字的妙处。江水流到这里,忽然拐了个大弯,雾就顺着这弯道铺展开来,把两岸的楼、桥、山、树全揉进了这一幅流动的画里。</p><p class="ql-block"> 近处的轨道穿楼而过,轨道在雾里若隐若现,列车驶来时,先听见“哐当、哐当”的声响,再看见一团银灰色的影子破开浓雾,带起一阵风,把雾吹得翻涌如浪,等列车钻进隧道,雾又慢慢合拢,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p> <p class="ql-block">  正午时分,太阳终于在云层里露了脸。起初是一点柔弱的金光,像谁在雾幕上戳了个小洞,接着,光越来越亮,把雾染成淡淡的金色。江面上的雾最先退去,露出粼粼的波光,像铺满了满地的碎金。高楼的轮廓渐渐清晰,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在雾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老巷子里的雾退得慢,雾滴顺着屋檐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像无数支看不见的笔,在地上写着雾的告别。</p><p class="ql-block"> 阿婆已经把择好的空心菜收进篮子,正往家走,竹篮晃晃悠悠,带着一路的水气。晨练的老人收起太极剑,壶里的茶喝得差不多了,边走边聊,说“这场雾好哦,今年庄稼一定大丰收呢。”情侣已经离开,长椅上留下一小块被雾打湿的痕逆,像一滴未干的泪。</p> <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黄葛树下,看最后一缕雾从树洞里钻出来,轻轻吻了吻新发的绿叶,然后慢慢消散在风里。空气里满是雨后的清新,混着泥土与花草的清香,深吸一口,肺腑间都是湿润的甜。原来这山城的春雾呀,从不是静止的景。它是江的呼吸,是山的梦境,是吊脚楼、老巷子的烟火气,是新楼间的留白,是这座城最温柔的拥抱~它来的时候,把所有喧嚣都藏进朦胧里;它走的时候,却把一整个春天的生机,悄悄留在了人间。</p> <p class="ql-block">  暮色降临时,江面上又起了薄薄的雾霭。我知道,到了明天,或许又会有场雾,从两江交汇处漫起,漫过青石板路,漫过吊脚楼的木栏杆,漫过每一个等待星光的窗棂。 这雾,早已不是简单的气象,而是重庆的魂,是刻在骨子里的缠绵与诗意,年复一年,伴着江水,伴着烟火,伴着一代代人的日子,慢慢流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