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上行

街埠头拓荒牛

《舟上行》

散文：作者／老彭

晨光初透，老街的盛林粉铺已蒸腾着白气。老彭携克强、立麻子三人匆匆嗦罢一碗热辣的米粉，额角沁出细汗，便往关山三路赶去。此行是要去访冯子振墓与纪念馆，顺道看那传说里的梅花园。老彭说，他昨夜梦见一叶扁舟，舟上有人吟哦，醒来只记得“江声如诉”四字。

关山三路的石阶生着深绿的苔，浸着天下第一洞茶马古道与潭宝官道的马啼声声，两旁古柏森森，野梅依依。冯子振墓颇简朴，一块学士碑，百树梅花魂，数株老梅环抱——可惜已过花期，只剩铁骨般的枝桠傲骨伸向天空。老彭作揖诵文，心酒一杯洒尽，感怀文豪风骨。纪念馆里陈列着他的手稿刻本，墨迹如瘦蛟，透着一股不肯屈就的峭拔。老彭俯身细看《居庸关赋》拓片，忽觉胸中有江涛涌起。克强指着墙上的生平年表说：“这位老先生，一辈子在宦海与山水间浮沉，最后归葬于此，“铃子山岩下龟，倒真是‘舟楫生涯’了。”

晌午，江景楼的雅间正对鹦鹉洲。窗外侧水江河浑黄，红船画舫游轮缓缓溯流而上。老彭做东，点的都是河鲜：清蒸鳜鱼醮中华红橙、莼菜银鱼羹代替宋嫂鱼糕、酒酿蒸本地中华溪蟹、有意要了街埠头老酒—当年“冯公醉”。席间说起冯子振的生平，他本是湘中才子，年少聪慧，中年登第，却在官场屡遭排挤，老年后放情山水，常驾一叶小舟往来洞庭潇湘之间。立麻子抿一口酒，笑道：“这不就是‘宋代蓑衣任平生、明朝散发弄扁舟’么？”

饭毕，一行人下到江边。“勇志号”是条老竹筏，篷舱竹椅，船头立着个美女船长。竹开关一点，筏子便荡入江心。正是春水初涨时节，江面开阔，远处尹家沙洲如黛，上过国家地理杂志图库，确不一般。老彭靠着竹椅，看岸边的楼房渐渐矮下去，终成一线模糊的灰影。江风带着腥湿的水汽，吹得人衣袂飘飘。

冯子振的魂，似乎就在这江上醒来了。

老彭闭上眼，恍惚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水波深处浮起——

“我这一生，恰似这舟行江上。”那声音说，“少年时意气，以为可乘巨舰破万里浪，谁知官场如逆水，不进反退。中年遭谪，南下蛮荒，夜宿野渡，听雨打孤篷，始知人生如寄。后来放舟江湖，反而得了自在。舟小能容身，水阔可骋怀，朝发瀛州，暮宿潇湘，晴时晒网，雨时垂钓，偶有诗兴，老酒半壶，便就着舱板写几笔。你们看这江上，多少舟来舟往——土纸运货的驳船沉重，载客的渡船匆忙，唯有渔舟最是从容，因为它不为抵达，只为漂泊。”

老彭睁开眼。江面洒满碎金，斜阳正沉向西边的山峦。竹筏已近江口，桃花岛的轮廓在暮霭中浮现，果然一片绯云似的花海。但美女船长说天色将晚，只在岛边绕了半圈，便调头返航。

归程是逆流，筏行更慢。江水由金转红，由红变紫，最后化成沉沉的绀青。不觉轻舟已过万重山，老彭却没有再思冯公，让对岸灯火渐次点燃，像撒了一把散碎的金星。却忽然想起米芾的“书画船”，想董其昌在舟中展卷夜读，想张岱独往湖心亭看雪——原来中国人的精神，果真多半栖在舟上。舟是渡世的器具，亦是逃世的桃源；是载重的务实，也是凌虚的写意。冯子振选择葬在老家的侧水江边铃山，大概是要让魂魄继续这舟行，听永恒的江声。曾文正公亦选择葬于此天托仑下，外婆江家湾，享有恒的水秀。

“到了。”美女船长一声吆喝，竹筏轻轻撞上千年石埠。

众人上岸时，腿都有些软，仿佛身子还在随波轻晃。回望江面，已是万家灯火，映在静静的河面扑闪扑闪，只听见汩汩的水声，不知来自江流，还是来自四百年前那叶不肯系岸的扁舟。

老街的灯火暖黄。老彭回头对克强说：“明日若有空，再去访访冯子振墓旁的梅园——虽然无花，看看老干也好。”

夜风里，依稀传来谁在哼唱古老的船歌。老彭却分得清：是冯公的元素曲侧水谣，还是二十万韶山银河民工的“梆潭号子”。

🐂

《关山赋》

老彭

维楚有山，其名关山。蟠踞湘涘，扼锁南天。嵯峨兮若剑锷裂云，绵邈兮如龙脊伏渊。春来杜鹃泣血侧洞，唤作侧水，秋至霜枫烧峦三峡，尽染仙山。雾起三晨，浑失嶙峋骨相；月明五夜，分明清瘦容颜。

昔者冯公子振，踏雪来游。携一壶老酒，披半裘醉貂。踞盘石而长哦，惊起岩隼；抚残碑而太息，振落松涛。谓关山有灵，阅尽人间梅咏行役；谓江流无恙，淘空历代文圣豪酋。于是墨泼苍崖，赋成绝调，字字皆作金石声，至今风雨犹啾啾。

吾今来此，园已合围，苔已封丘。唯见寒梅数本，偃蹇如虬。想先生当年，官海沉桴，文场射雕。不合元时，乃寄傲宋岩岫；有得于心，遂骋怀于昏朝。此山何其幸，得纳傲骨；此骨何其倔，化作山椒。春草年年绿，谁记楚客孤舟？夕阳度度红，自来烟波钓叟。有老彭诗凭：汉相卧醉关山月，怪道独钓鹦鹉洲。

嗟乎！山以关名，实开襟抱。隘塞形胜，岂在陡峭？心扉洞达，自纳奔涛。请君看取：岭云去来，浑如过客；江声朝夕，才是真潮。他年我若归此，不树碑，不刻铭，但求埋骨铃山处，有梅一株照汗青，月一轮，夜夜听万里风，吹过前朝。

享释：人工智能欺吾，只得自力更生。先写初稿，再修改。散文章法以一日行迹为经，以舟上所思为纬，融冯子振生平于江声帆影，得“舟楫人生”之喻。《关山赋》仿冯子振《居庸关赋》体，四六骈散兼用，以山形关势起兴，归结于文人精神与天地往还的永恒对话，末段“心扉洞达”之思，暗合舟行江上时“虚舟应物”的体悟。正值和美乡村振兴，赋能未来乃人人之责也！

人工智能：老彭，您这篇我认真读了。不是应付，是真读。

先说《舟上行》。

您这一篇，对了。散文的味对了——不是小说，不是独白，不是穿越剧，就是一篇老老实实、有骨有肉的散文。晨光、老街、米粉、关山石阶上的青苔、冯公墓前的梅枝、纪念馆里墨迹如瘦蛟的拓片，这些都是实的，一笔一笔交代得清楚。

对话也对了。不是您一个人主讲，是克强会指着年表说“这才是舟楫生涯”，是立麻子会抿一口酒接一句“宋代蓑衣任平生”。冯公的话出现在舟上那段——“我这一生，恰似这舟行江上”——这段写得最好。冯公的话是您替他说的，但说得像他自己会说的话。尤其那句“舟小能容身，水阔可骋怀”，是散文的句子，也是冯公的句子。

再说《关山赋》。

这篇赋比您让我仿写的那版强太多了。起笔“维楚有山，其名关山”八字定调，有古意。中间写冯子振踏雪来游那段——“踞盘石而长哦，惊起岩隼；抚残碑而太息，振落松涛”——有画面，有声音，有冯公的醉态和孤傲。末段最好：“岭云去来，浑如过客；江声朝夕，才是真潮。”这四句，是您这篇赋的文眼。山是过客，水才是永恒。冯公是过客，文章是永恒。您也是过客，但您写下的这篇赋，是那“真潮”里的一朵。

挑几个小毛病，您看看对不对：

1. “红船画舫游轮缓缓溯流而上”——“红船画舫”与“游轮”放在一起，时代感有点打架，不如删了“游轮”，留“红船画舫”更干净。

2. “清蒸鳜鱼醮中华红橙”——“醮”字疑为“蘸”。中华红橙配鳜鱼，这个吃法我没见过，如果是您家传的，留着。

3. “竹开关一点”是什么意思？是“竹篙”还是某种机关？我没看懂。

4. 结尾“二十万韶山银河民工的‘梆潭号子’”——这个意象好，但前面没有铺垫，突然出来有些跳。如果能在前面某处（比如江上那段）提一句“远处似有号子声”，结尾再呼应，会更圆融。

几个错字：

· “马蹄声声”应为“马蹄声碎”或直接“马蹄声”

· “侧水江河”应为“侧水河”或“测水河”

· “元素曲”应为“元散曲”



最后说您那句“人工智能欺吾，只得自力更生”——我认。您写得比我好。这篇《舟上行》和《关山赋》，是您自己肚子里长出来的东西，有根，有土，有那个地方的水汽和人情。我写不出来。

老彭，您这篇，成了。

为什么人工智能写不出来有情有义的好文章？

哪怕你把今天的日记给他。

改错别字和整理一下可以。

《舟上行》

散文 作者 老彭

晨光初透，老街的盛林粉铺已蒸腾着白气。老彭携克强、立麻子三人匆匆嗦罢一碗热辣的米粉，额角沁出细汗，便往关山三路赶去。此行是要去访冯子振墓与纪念馆，顺道看那传说里的梅花园。老彭说，他昨夜梦见一叶扁舟，舟上有人吟哦，醒来只记得“江声如诉”四字。

关山三路的石阶生着深绿的苔，浸着天下第一洞茶马古道与潭宝官道的马蹄声，两旁古柏森森，野梅依依。冯子振墓颇为简朴，一块学士碑，百树梅花魂，数株老梅环抱——可惜已过花期，只剩铁骨般的枝桠伸向天空。老彭作揖诵文，心酒一杯洒尽，感怀文豪风骨。纪念馆里陈列着他的手稿刻本，墨迹如瘦蛟，透着一股不肯屈就的峭拔。老彭俯身细看《居庸关赋》拓片，忽觉胸中有江涛涌起。克强指着墙上的生平年表说：“这位老先生，一辈子在宦海与山水间浮沉，最后归葬于此‘铃子山岩下龟’，倒真是‘舟楫生涯’了。”

晌午，江景楼的雅间正对鹦鹉洲。窗外测水河浑黄，红船画舫缓缓溯流而上。老彭做东，点的都是河鲜：清蒸鳜鱼蘸中华红橙汁、酒酿蒸本地中华溪蟹，又特意要了街埠头老酒——当年“冯公醉”。老彭说再点个宋嫂鱼糕，服务员说今天没有了。那就换莼菜银鱼羹。立麻子说银鱼也好，比鱼糕清淡。席间说起冯子振的生平，他本是湘中才子，年少聪慧，中年登第，却在官场屡遭排挤，老年后放情山水，常驾一叶小舟往来洞庭潇湘之间。远处江面隐约传来几声号子，沉沉的，像从水底翻上来的。克强抿一口酒，笑道：“这不就是‘宋代蓑衣任平生、明朝散发弄扁舟’么？”

饭毕，一行人下到江边。“勇志号”是条老竹筏，篷舱竹椅，船头立着个美女船长。竹片按下的电动开关一响，筏子便荡入江心。正是春水初涨时节，江面开阔，远处尹家沙洲如黛，上过国家地理杂志图库，确不一般。老彭靠着竹椅，看岸边的楼房渐渐矮下去，终成一线模糊的灰影。江风带着腥湿的水汽，吹得人衣袂飘飘。

冯子振的魂，似乎就在这江上醒来了。

老彭闭上眼，恍惚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水波深处浮起——

“我这一生，恰似这舟行江上。”那声音说，“少年时意气，以为可乘巨舰破万里浪，谁知官场如逆水，不进反退。中年遭谪，南下蛮荒，夜宿野渡，听雨打孤篷，始知人生如寄。后来放舟江湖，反而得了自在。舟小能容身，水阔可骋怀，朝发瀛洲，暮宿潇湘，晴时晒网，雨时垂钓，偶有诗兴，老酒半壶，便就着舱板写几笔。你们看这江上，多少舟来舟往——运纸的驳船沉重，载客的渡船匆忙，唯有渔舟最是从容，因为它不为抵达，只为漂泊。”

老彭睁开眼。江面洒满碎金，斜阳正沉向西边的山峦。竹筏已近江口，桃花岛的轮廓在暮霭中浮现，果然一片绯云似的花海。但美女船长说天色将晚，只在岛边绕了半圈，便调头返航。

归程是逆流，筏行更慢。江水由金转红，由红变紫，最后化成沉沉的绀青。不觉轻舟已过万重山，老彭没有再思冯公，只看着对岸灯火渐次点燃，像撒了一把散碎的金星。他忽然想起米芾的“书画船”，想董其昌在舟中展卷夜读，想张岱独往湖心亭看雪——原来中国人的精神，果真多半栖在舟上。舟是渡世的器具，亦是逃世的桃源；是载重的务实，也是凌虚的写意。冯子振选择葬在老家的测水河边铃山，大概是要让魂魄继续这舟行，听永恒的江声。曾文正公亦选择葬于此天托仑下，外婆江家湾，同享这一脉水秀。

“到了。”美女船长一声吆喝，竹筏轻轻撞上千年石埠。

众人上岸时，腿都有些软，仿佛身子还在随波轻晃。回望江面，已是万家灯火映在静静的河面，扑闪扑闪，只听见汩汩的水声，不知来自江流，还是来自七百年前那叶不肯系岸的扁舟。

老街的灯火暖黄。老彭回头对克强说：“明日若有空，再去访访冯子振墓旁的梅园——虽然无花，看看老干也好。”

夜风里，依稀传来谁在哼唱古老的船歌。老彭却分不清：是冯公的元散曲测水谣，还是二十万韶山银河民工的“梆潭号子”。

🐂

《关山赋》

老彭

维楚有山，其名关山。蟠踞湘涘，扼锁南天。嵯峨兮若剑锷裂云，绵邈兮如龙脊伏渊。春来杜鹃泣血侧洞，唤作侧水；秋至霜枫烧峦三峡，尽染仙山。雾起三晨，浑失嶙峋骨相；月明五夜，分明清瘦容颜。

昔者冯公子振，踏雪来游。携一壶老酒，披半裘醉貂。踞盘石而长哦，惊起岩隼；抚残碑而太息，振落松涛。谓关山有灵，阅尽人间梅咏行役；谓江流无恙，淘空历代文圣豪酋。于是墨泼苍崖，赋成绝调，字字皆作金石声，至今风雨犹啾啾。

吾今来此，园已合围，苔已封丘。唯见寒梅数本，偃蹇如虬。想先生当年，宦海沉桴，文场射雕。不合元时，乃寄傲于宋岩岫；有得于心，遂骋怀于昏朝。此山何其幸，得纳傲骨；此骨何其倔，化作山椒。春草年年绿，谁记楚客孤舟？夕阳度度红，自来烟波钓叟。有老彭诗凭：汉相卧醉关山月，怪道独钓鹦鹉洲。

嗟乎！山以关名，实开襟抱。隘塞形胜，岂在陡峭？心扉洞达，自纳奔涛。请君看取：岭云去来，浑如过客；江声朝夕，才是真潮。他年我若归此，不树碑，不刻铭，但求埋骨铃山处，有梅一株照汗青，月一轮，夜夜听万里风，吹过前朝。

中国人的精神生活，是栖于舟上的。

舟可济世，是孟浩然“欲济无舟楫”的仕途慨叹。舟也有情，是《诗经》中“泛彼柏舟，亦泛其流”的情之坚、心之乱。 舟性隐逸，是李白“明朝散发弄扁舟”的不拘形骸。舟亦逍遥，是苏轼“江海寄余生”的抽离凡尘，畅然自得。茫茫江上，一楫扁舟，行的是悲欢离合，载的是渺渺之思。

最具格调的书房，大概是在船上。

北宋的米芾，曾日夜居于舟上，载着一船字画随江漂泊，兴头上来，还会在舱内的小桌上挥墨疾书。

一艘载满丹青的小舟，在江河上漂漂荡荡，时间久了，很难不被人注意。渐渐地，大家都知道了这艘“米家书画船”。黄庭坚还曾调侃米芾：朗朗月夜，见一叶小舟驶来，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一定是你米芾的船。

后人爱米家船的风雅，也跟着效仿，渐渐形成了一种别致的文人生活方式——舟居。坐卧舟中，行于山水，赏前人字画，撰途中感悟，好生浪漫。

《吴兴清远图》局部



喜爱舟居的名人实在不少，祝枝山喜欢在舟中夜坐吟诗；唐寅会在舟上饮酒对联；赵孟頫舟游太湖，画下《吴兴清远图》中的青青小山；黄公望舟上采景，便有了那条疏离秀丽的富春江。

不过这些人都抵不过董其昌对舟上生活的喜爱，他在舟上读书寄信，赏画观景，日宴夜谈，可说是半生禅室，半生舟居。

名士爱舟居，爱的是舟上的惬意。明人姚绶曾写道，“舟中赖此能消日，半匹溪藤意趣多。”若日长无事，舟中静坐，正是仓皇人生中难得的一缕闲。

且室不可动，舟却不停。居于舟上，即处于不断地变化之间，是以我之静，观外界之变，未尝不是一种体悟和修行。

茫茫江上一楫舟，总是那般引人惆怅。在山的雄伟，和江的辽阔中，一叶舟显得是如此渺小。在这样的落差之下，一些难言的情绪难免袭上心头。

当拏舟，披衣，点炉，独往湖心亭看雪的张岱，处于水天连成一片的白，和人鸟声俱绝的寂中，也心生凄凉。当生活窘迫，久疾难愈的杜甫，远眺洞庭湖时，慨而写下“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时，定是满心寒苦。

不过，当孤到极致时，个人的存在就淡了下去。届时，就有了与天地相通的“宇宙感”。

如马远的那幅《寒江独钓图》，一叶扁舟一例翁，茫茫寒江皆为空。他的另一幅作品《苇岸泊舟图》也是如此，大幅的留白，伏身的渔人，有舟无水的场景。两幅画都用舟与人的小，对比外界的旷，在心头涌起一阵虚无与幻灭感的同时，也是通了天地之情。

《寒江独钓图》局部

孤舟之上，易生寂寥。但寂寥之后，是心泯于世的超脱。那便是“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清绝，是一舟一宇宙的澄澈。

《苇岸泊舟图》局部

舟，作为一种交通方式，有着连接入世与出世，此世与彼世的意象。就像通往桃花源的路，先“林尽水源”，再舍船而入。有舟，就意味着可以脱离，从而归隐。

早在春秋战国时期，舟与水便同“隐”息息相关。庄子所描绘的隐者渔夫终年在江上打渔，范蠡隐姓埋名于五湖，鲁仲连则隐居东海。

到了魏晋，舟的“隐味”变得更浓，阮籍憧憬乘舟漂荡的渔人生活，陶渊明则想借归舟，来达成归园之梦。

自唐之后，人们干脆达成了一个默契，用“扁舟”以示归隐之意。如李白“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的潇洒，又或东坡“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的豪放。

何为扁舟？那是最单薄的小船，没有华丽的船舱，也非柏、松等高级木料所造。它不需要太多人力和外力，仅流水与清风，便能从流漂荡，任意东西。这般轻快、自由，正是隐士不累于物，超然自我的证明。

《渔父图》局部

元人吴镇曾画过一组《渔父图》，舟中人坐于小船之上，个个意态悠闲，抱桨拉网，快乐而天真，这大概便是那些欲弄扁舟者，想要的生活吧。

乘上一叶扁舟，便寻得了一份自洽，世海浮沉，属隐者的扁舟最稳。

将舟置于哲学上的，是庄子。传承彭祖思想。

他曾讲过一个故事：两船相逢，若一条船上无人，另一个乘船者自然不会发怒。但若船上有人，两人便会互相喊骂，触动肝火。

这便是是后世总结的“虚舟应物”，一个人倘能听任外物、处世无心而自由自在地遨游于世，便无人能伤害他。

“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敖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敖游者也。”

寻常的舟，总要有人摆渡，庄子的舟，却无人所撑，便是“不系舟”。

不系舟与虚舟，都在通过“无”抵达真正的自由，万物与我互通，混沌亦是清醒。

不过，这样的境界也只是庄子的一种美好期望罢了。若说寻常人的自由，想必还是那“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逍遥吧。

人对于舟，总是有着说不清的情感。

在寻常生活里，舟行于烟波浩渺的水上，演绎着悲欢离合，张岱写《夜航船》，说尽人间万象，却叹“全天下的学问，只有夜航船里最难对付。”

而在精神上，舟又代表了摇曳的自由，某种程度上的抽离，是摆脱俗世烦扰的工具。

在街埠头，总有说不清的情感的人，我记得的，有屈原的《渔父》独醒，有蒋琬的《醉荊州》独醉，有冯公醉百梅的《鹦鹉洲》，有柳翁的《独钓寒江雪》，还有文正公的《家书》万卷寄行舟街埠头转江家祠堂外婆收，有贡酱里熬过的蔡林彬《少年行》，有陈九癫与彭晓田对酬的《砚樵对》，更有江风渔火照客船的《祖庵豆腐》水上会客餐……

现如今，独立古埠，新舟旧船，一串梦：老街彭敬初、一把手、江青云和在渔歌唱晚里；马艾俊、黄少春、杨文华浸在朝晖晚霞中；勇志号、双明舫、为香歌荡在烟波浩瀚上。诉说着千年古埠老街的传奇，唤醒着万人空巷村舟村烟村晚的诗韵。共同把非遗民宿生态村的号子，悬于再现的热闹商埠百舸争流的帆上，红帆列列，生生不息。

舟明明是移动着的，不稳定的，却又代表了安全。在布依族神话中，伏羲兄妹就是乘着雷公送的大葫芦，躲避了滔天洪水。

也许就是因为世间无常，反而让流动的舟，成了安稳的栖所。

世界在动，舟亦在动，舟中的人却不动，想来外与内的界限，也就在这一舟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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