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愚

刘继祥

智，愚

刘继祥

何谓智？何谓愚？

世人皆以聪慧机敏为智，以迟钝笨拙为愚。然读罢《智愚者赋》，方知智愚之分，断不在天赋之高下，而在心性之明暗、格局之大小、见识之深浅。

愚者之愚，首在自蔽。

你看那缘木求鱼者，煎水作冰者，岂不知其径之谬？非不知也，是自以为知也。荆棘满野而望收嘉禾，私念满胸而求福应，此非天道不公，实乃愚者自迷。他们用管窥天，便以为天仅如管；以锥指地，便以为地只如锥。拘于小节而忘大丑，困于一隅而失全局。更有甚者，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矜能伐善，护短永愚——这不正是今日那些略知皮毛便夸夸其谈、稍有微末便自以为无所不能者的写照么？

然则，何谓愚之根？愚者察异，智者察同。愚者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智者却能从万殊中见一本，从纷繁中识大道。愚者暗于成事，事至眼前犹懵懂；智者见于未萌，风起青萍已知著。愚者逆理而动，虽九牛二虎之力而终败；智者顺时而谋，举重若轻而功成。难道这中间的差别，仅仅关乎天赋智愚吗？不，是格局，是眼界，是那颗心究竟放在了何处。

更可叹者，愚者多悔，却不肖者自贤。明明大惑终身不解，大愚终身不灵，却偏偏以为自己洞明世事。诚如赋中所言：“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一个人若知道自己愚钝，尚有向学之心；怕就怕愚而不自知，反而以愚为智，以偏为正，那才是真正的不可救药。

但且慢——难道智就一定可恃，愚就一定可弃么？

不然。赋中妙语，正在于翻转处：“困天下之智者，不在智而在愚；穷天下之辩者，不在辩而在讷；伏天下之勇者，不在勇而在怯。”你听，这是什么道理？智者往往败于自己的聪明——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而愚者之愚，有时恰是一种钝感力，一种专注，一种“愚公移山”的韧劲。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这一得，往往就是天机。

所以真正的智者，懂得“守愚”。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聪明睿智却守之以愚，这才是大智的境界。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此处的“愚”，不是真愚，而是大智若愚，是知进退、明得失的生存智慧。外愚内智，外怯内勇，外弱内强，不伐善，无施劳——这样的人，你尽可以学他的智，却未必学得来他的“愚”。孔子说“智可及，愚不可及”，诚哉斯言！

那么，智愚之别，究竟能不能改变？赋中给出了清晰的答案：读书。“凡智愚无他，在读书与不读书。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这话说得何等痛快！人虽至愚，责人则明；虽有聪明，恕己则昏。读书让我们看见自己的昏，看见别人的明；读书让我们从管窥锥指中挣脱出来，看到更大的天地。上智不教而成者有几人？下愚虽教无益者又有几人？我们绝大多数人，不过中庸之资——不教不知，不学不明。

所以，你问我何为智？何为愚？我说：自以为是者愚，自知其愚者智；护短饰非者愚，闻过则喜者智；拘于一偏者愚，察于大同者智；好自用、好自专者愚，知止、知让、知学、知改者——智。

天下人何不扪心自问：今日我之所行所为，究竟是在缘木求鱼，还是在顺时而谋？是矜能伐善的愚者之笑，还是深藏若虚的智者之默？

想明白了，智愚之间，不过一念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