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华）黄屋乾

余洪琛

　　于都葛坳龙头村，偏居赣南一隅，地接宁都、瑞金，三县交界之处，青塘、曲洋两条溪水绕村而过，四面青山围抱，路通四方，算是乡间一处要紧去处。村里头的黄屋乾万寿宫，又叫妙济仙宫，供的是许真君，不光是赣南一带香火最盛的仙宫，早年也是江右商会的乡人客商，聚在一处叙乡情、商量生意的地方，乡里的老故事，大半都系在这宫院里。

　　说起这宫的来由，年头可就远了。早先村里人世世代代靠种田放牛过活，土里刨食，只求个风调雨顺。有一年连下大雨，山洪暴发，瑞金瑞林岭子脑发大水，把一尊许真君的神像冲了下来，漂到村边河湾里，转来转去就是不走。正巧有放牛的娃娃在溪边，见着这神像觉得稀奇，趟水把它抱上岸，擦干净泥污，找地方草草供起来，嘴里念叨着求神明保佑耕牛别踩坏庄稼，让村里人能安稳过日子。

打那以后，村里的牛群果真守规矩，再不糟蹋田里的禾苗，农事也一直顺当，乡民们都说这是真君显灵。往后谁家有个难处，来宫里祈福消灾，每每都能应验，信奉的人便越来越多。村里潘姓人家，主动拿出自家地基，乡亲们凑钱出力，搭起一座土祠，取名许真君庙。那时候村里杂姓住在一起，没人牵头打理祠里的事，多亏黄姓族人一代代主持祭祀，村子也慢慢叫成了黄屋乾，一直叫到如今。

　　到清朝康熙年间，乡里出了个武生，名叫宋应桂，为人耿直，一身好武艺，骑射样样精通，要进京去考武举。临走前他到庙里祈福，进门时不小心撞到低矮的门框，头上的巾冠都掉落在地。他整理好衣衫，恭恭敬敬拜了真君，当着神明发誓，此番进京若是能考中，一定拆了这简陋的土祠，修建气派的大殿，再给真君重塑金身，报答神明庇佑之恩。

后来宋应桂到了京城，校场比武武艺出众，策论文章也写得好，一举考上了武进士。衣锦还乡那天，他半点没忘当初的誓言，拿出自己所有的俸禄，又找乡里的士绅、江右商帮的同乡好友募捐，集齐了银钱物料，亲自盯着施工，选地基、挑木料，忙了一年多，才把这万寿宫建起来。

　　新修的宫殿，气势远比从前壮阔，门楼用麻石做柱子，三门四柱，上面雕着龙凤花草，飞檐翘角，斗拱、藻井都修得精巧，庄严肃穆，再也不是往日那座寒酸的土祠。宋应桂亲自办了祭祀大典，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这事传遍了方圆百里，宫里的香火也一天比一天旺。

　　再说这江右商人，走遍天下做买卖，走到哪儿都要建万寿宫，一来供奉许真君，二来当作同乡聚会的会馆。这万寿宫地处三县要道，往来的赣商路过，都要到这里歇脚，商会的事、生意上的往来、同乡间的应酬，全在这宫里商议。江右商人向来敬重真君，把忠孝诚信的道理当作做买卖的本分，这万寿宫，也就成了祀神、聚乡谊、通商贾的地方。

　　早年交通不便，山路难走，没有车马代步，宁都、石城、瑞金，甚至福建宁化、长汀的香客和商人，要赶庙会，得提前一天动身，背着干粮，翻山越岭赶路，天黑了就在路边亭子里凑合一晚，就为了天一亮能进宫烧香、谈生意，那份诚心，实在难得。

　　后来，路渐渐修得平整，车子能直接开到村口，来宫里烧香的、做买卖的，比从前多了数倍。每年农历八月初一到十二，庙会一开，算得上赣南最大的跨县盛事，也是江右商会客商聚集的时候。四方来赶会的香会有一百多支，单是宁都就占了一半，固村、固厚、赖村等十几个乡镇，几乎全村人都出动，一家一族，结伴坐车乘轿，络绎不绝地赶来。宫门口，车马挤在一起，人挨着人，就算堵上好几里路，也挡不住大家的心意。

　　庙会一开，各行各业的商贩都来了，集市上摆满货物，江右的客商趁着这个时候，互通消息、商量买卖、调拨货物，街上人来人往，比过年还要热闹。各个乡里的敬神队伍，排着整齐的队伍，抬着神像，举着彩伞旗子，唢呐、锣鼓吹打得热闹，顺着次序走进宫里。宫里宫外，人山人海，香烟绕着山谷飘，信众摆上香烛供品，磕头许愿，商人们也献上祭品，求生意顺利，鞭炮声从早响到晚，一刻不停。

　　有心愿应验的人，就到宫门前的古戏台上，行“打八仙”的礼，答谢神明保佑。戏台是麻石做柱子，木梁架起来的，雕着古朴的花纹，祁剧一连唱十二天，八月初十必定要演《铁功缘》，老规矩从来没变。戏文锣鼓的声音，传遍整个村子，男女老少围在台下看戏，其乐融融。

这地方赶庙会，最看重斋戒干净。庙会前几天，葛坳、曲洋、银坑、汾坑还有邻县周边的集市，全都不卖荤菜，家家户户都吃素，没人敢破这个规矩。听老辈人说，早些年瑞金丁陂的花会来赶庙，管鞭炮的人，不小心把硝石放在猪肉案上，沾了荤腥，到宫里放炮时，硝石走火伤了人，大伙都说是神明生气，怪罪不敬。从那以后，斋戒的规矩就牢牢立住了，世世代代传下来，不敢有半点马虎。

　　民国时候，庙会越来越热闹，人太多不好管束，当时镇守赣南的黄镇中，怕出乱子，特意派了兵士来维持秩序，照看往来的客商，可见当年庙会有多兴盛。早年宫里还有“花轿开鸾”的旧俗，花轿到了神坛前，沙盘上会显出字迹，大伙围着猜谶语，传为一时趣事，如今这习俗少见了，可老人们还常常说起。

　　想来这黄屋乾万寿宫，从溪边一座小小的土祠，到宋应桂一诺千金建起大殿，再靠乡民的诚心、江右商帮的扶持，历经几百年风雨，香火始终不断。它不单单是供奉神明的地方，更是客家乡民的精神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