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军房”,“四团”的星空

老黄历历

<h1> (一)</h1><h1>一九六九年,二七四团(亦称四团)从同安辽野移防到我的老家福建南安美林公社。三年后的那个春天,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存在时,他的代号叫五0五二部队。那时我读的二年级,作为洋美小学的学生代表,赴美林公社出席“双先”大会。一个八岁的小毛孩,会上讲的一个字没听进去,那场叫《多瑙河之波》的罗马尼亚电影根本看不懂,唯独解放军五0五二部队参演的一个节目把我瞬间点亮。抗美援越战争还在进行,这应该是场出哑剧,名字好像叫做《美国佬滚出去》(以下简称“《滚》剧”),反映的是一场丛林战,越南人民军在中国军民的直接支援下消灭美军一个搜索队。同我一起参会的还有邱洋小学一位叫黄景生的三年级学生,是他教我玩的军棋,虽然没有棋盘、只比大小,而且还是纸做的“棋子”。他后来成长为泉州宗教局局长,不知是否也记得住这场高水平演出。</h1><h1>高水平可不带随便说,虽然我也是后知后觉。这个五0五二部队,后来还叫过三二四三五部队,就是以硬核著称的步兵二七四团。除”一把刀”(红色尖刀连)和“一匹马”(军马管理典型),该团还有“文艺一枝花”。这跟一九五七年起任政治处宣传股长高洪志有关,因为他是从三十一军文工团团长的任上来的。六十年代的二七四团战士演出队,一朝进京便一骑绝尘,先是受到周总理和一众老帅的接见合影,又到好几个大军区作巡回演出,还被八一厂拍成《连队文艺之花》到处放映。其中对口词《枪》引起文艺界注意,据说赵树理专门召集一些行家为之开过几次小型座谈会。到九十年代兰超才同志任政治处主任时,弄了个叫“黑乎乎、泥乎乎、傻乎乎”的赤手快板,参加南京军区的会演。我细细地品过,其中不仅有闽南拍胸舞的基调,还有四团祖传的对口词的因子,甚至有我脑海深处《滚》剧的余音。一九九九年,我带着部队文艺队的两个节目,去参加南安一个校园音乐节活动,坐在台下我不免想起小时候在美林礼堂看《滚》剧的情景。人家超才主任算是为重振“一枝花”努了一把力,而我这又算作怎么一回事呢?文艺队接近尾声,曾经的五0五二,三二四三五,二七四团已撤编入史。</h1>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时候当然不管什么步兵炮兵哪个师哪个团,村里人对家门口十来公里远的这座“军房”(闽南语部队营区的意思),有喊南厅部队的,也有喊省新部队的。而我最早看到的二七四团的部署地,写的是曾官街。二七六团和后来的二六一团驻地是官桥,师部驻扎的呢,你只知道邱店、知道邱钟,孰不知它还叫小官桥。这个“官”字可以有,你懂的。在美林公社礼堂第一时间告诉我这五0五二的“军房”就离我们不远的,是我一同参加“双先会”的五叔公。年底,作为生产队长的他,家里就迎来了这五0五二的一支野营拉练的驻训分队。这些解放军白天到山上训练,晚上回来就睡觉,我们这些小孩子能接触到的就哨兵。五叔公门口那棵番石榴树下,应该是个哨位,自然成为我们与叔叔亲密接触的地方。印象最深的是一个漳州诏安的叔叔,还会跟我们扯几句很有“腔调”的南安话。村里有个小丫头叫英凤的,他会故意喊成凤英来逗她。初冬暖阳下,这位非常善良的解放军,让我们看他写在帽子里面的名字,还在四周望望后,让我们摸一下他的冲锋枪。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过解放军的“枪瘾”。</span></p> <h1>因为我的普通话说得相对好一些,关键是我架不住得意,老早就吹过公社礼堂《滚》剧那些事儿,小伙伴们便鼓动我来些更过瘾的,跟着解放军上山。那天真是巧了,一个周日,解放军打起了实弹。这种后来看应该是轻武器第二练习考核的场面,只见解放军各种姿势、各种运动、各种武器,比起村里的民兵趴在那儿原地放几枪了事,不知好看几千倍。<br>等解放军“枪瘾”过完,却发现他们全部散开,在场地里找寻、捡拾着。这时我们才反应过来,解放军是在捡弹壳啊,这意味着我们只有捡弹头的份。于是小伙伴们一轰而散,赶紧下山回去带锄头。我家远了一点,跑得也没人家快,上来一看,解放军已经回撤,刚才插着靶的着弹区早被人家瓜分了。我只好在人家挖过的土堆里有枣没枣地翻翻,总算挖到几枚铅芯和几朵铜花儿。就在我感到有些失意的时候,忽然,夕阳下一片被反复踩踏过的草地里铜光一闪,我一家伙挖出十几个弹壳,捡了个大漏。小伙伴们便把各自捡到的弹壳集起,足足三十个,再用铁丝扎成一个弹链。那个晚上的活儿,就是模仿电影里的作派,轮着把弹链挂在腰间抖擞。第二天,大队干部就找我们要弹壳,我们不约而同地选择耍赖,但洋美小学一出面我们就缴“壳”投降了。老师还说解放军收到弹壳后特地表扬我们做了好事。如果没被老师忽悠的话,这算是我为二七四团作的第一份贡献。</h1> <h1> (三)</h1><h1>必须闯一次家门口的“军房”,有相同想法的不止我一个。小学放暑假了,村里最要好的小伙伴小明,邀我同他一起去他外公那儿采摘番石榴。这地儿离“军房”还有三四公里,他刚学会自行车,决定驮我去闯一下。有大人指点说,尽管是小孩子,也要装作捡柴火的,解放军才不会阻拦。于是我们俩还各带着一条两三尺的大号钢丝,就上路了。到达后我们观望了好一阵子,停好自行车,手里各拿着钢丝条,顺着有树木的地方,边戳边串着地上的树叶(当柴火用的),边往里走。解放军没见着几个,哨兵好像也没有,我们一直来到一栋三层石头楼前才停了下来。我当然不知道这就是二七四团的团部办公楼,让我神秘万分的是,这解放军楼上楼下、走来走去的,到底都在忙些啥?</h1><h1>上初中时,学校组织部分班干部去“军房”边上扫过一次烈士墓,其中安葬有几年前在一次演习牺牲的连长。直到上了军校听教员讲课,才知道那是一次惨烈的步炮协同事故。这位红色尖刀连的连长叫郭映波,非常优秀也非常有人缘,直到我去这个团工作,还曾见到他的老搭档、官至中将的王同琢老首长,特地去墓地看看他,听到他们议论如果当年军炮团这发火箭弹没打偏,郭该是哪一级的领导。他的遗腹子叫郭爱军,后来参军到这个团,到二连(红色尖刀连)。小郭个子不高,当过二连连长的方春明营长,看他在连队不一定能适应高强度训练,后来把他弄到营部当通信员,算是对老前辈后代的一种特殊照顾吧。这位小郭我也见过聊过,几年后他退伍回江西吉安,不知如今过得怎么样。几十年部队建设翻天覆地,这个墓地已经迁往南安烈士陵园,郭映波几位烈士从此不至于太孤单是一回事,而在营区找个地方给他们立个碑以示纪念,算不算另一回事。</h1> <h1> (四)</h1><h1>知道家门口这座“军房”叫二七四团,我已经是入校两年的步校学员了。一九八二年放暑假,我回母校南一中拜访英坎、汝界几位恩师,得到一个消息,李志坚师兄毕业分配到了这“军房”。当年一中报考志愿会上,我们的物理老师也是学校教导组祖习组长,在号召我们报考南昌步校时,直接拿这位前届步校生、文革后第一批学生兵李志坚同学的成功来说事。因为志坚同学是上一届学长,他父亲又是本校的老师,所以祖习老师关于“报步校大有奔头”的煽动极具诱导力。而志坚同学也确实名不虚传,我紧跟着上步校后,大队组织前届学生兵来给我们作军事表演,其中就有他。</h1><h1>我决定一人去团里找志坚师兄,几乎不需要任何理由。那时的军校生都着“两个兜”的士兵服装,似乎是我们这些学生兵有些特殊,另给我们发了两套“四个兜”的干部服。是时候了,管他八月份什么大暑天,必须正装,必须“四个兜”,必须直奔团部大楼。不能像读小学时化装拾柴火偷偷摸摸,也不能像读初中时只在营区擦个边。我就这么大摇大摆、大模大样,闯进了小时候只能远远仰视的团部办公大楼。</h1><h1>先问了一楼,再问到二楼,然后经人指点,到了二连,见到了毕业分配个把月,在这个荣誉连队集中培训的李志坚。我勇敢地自报家门,南一中、步校、学生兵,见过他表演的一个粉丝,就这么几个要素,全都自带一见如故的亲近因子。我天真地问,不是说三二四三五的三,就代表九十三师吗?志坚哈哈大笑,说能让人猜出番号,就不叫代号了,我们家门口的这个部队属于九十二师,叫二七四团。正好是个星期天,地点就在二连的棋牌室,他和其他几位师兄,一边打着康乐棋,一边就这么跟我聊着,足足半小时,那是相当的愉快。分别时,他们还祝我明年这个时候毕业,能如愿分配到四团。</h1><h1>毕业分配时我虽未能如志坚所祝、如自己所愿分配到四团,却也随二六一团几经辗转,奇迹般地归建同一个师即九二师。教导团第一期新兵训练结束,我们排里绝大部分分配到九一师,但不知啥原因,就有一个叫祖献的新兵去了四团。妥妥的机会,我便以兄弟部队身份,来到这小兵所在四团六连。我确实说不清楚,我到底是去四团看新兵,还是以看兵的名义去四团。重要的是,六连连长方明、指导员林阿生很在意,把我留下来吃午饭,而且坐的连部的桌,很是高看,让我一直充满敬意。前年在景德镇见到方明老连长,才有机会以一标小酒加以回敬。连队开饭秩序非常好,饭堂非常整洁,入门居然还有非常洋气的珠帘。却原来,这是个生不逢“团”、又敢于长年摽着二连(红色尖刀连)干的荣誉连队,是我非常敬重的连士泉老首长的老连队,“常胜连”是也。多年以后我到四团工作,第一个蹲的点就是这个改为四连的“常胜连”。连长沈慧溪、指导员裴光宇、副连长欧长春,后来都齐刷刷地生长,成为人武部的部长政委。</h1> <h1> (五)</h1><h1>让我辈永远仰望与追寻的,必须是四团的历史荣光,而不是什么机缘奇巧。四团在三十一军(当年的一一二团在华野十三纵队),是个什么样的地位呢?九十年代中,我们在团里迎来了神一般存在,十三纵队司令员(后来的三十一军军长)周志坚老首长。老首长从鄂豫皖参加长征,曾七次负伤。这时八十几岁高龄还重病缠身,尽管言语有障碍只有随行秘书听得懂,可是“话”依然很多。陪同的军领导向他汇报说,至今我们四团仍与一团(即二七一团,属九十一师)比着干,谁也不服谁。老首长一听两眼放光,颤抖着要起身,秘书赶紧扶他站起来。只见他两手攥成拳头一左一右一个劲地比划着。经秘书“翻译”,我们才知道首长的意思:“当年的一团和四团,是我手里的两个拳头,一般战斗不轻易用,一旦用上就要解决问题一锤定音。如果是两个团都用上去了,我就什么都不想,只等最后结果。”</h1><h1>说四团历史、道四团荣光,离不开二连“红色尖刀连”,而二连的老连长王成斌也绝对绕不开。解放厦门时他带领连队在白石炮台海滩一举俘敌三千人,是二连也是四团灵魂级的荣耀。他的照片至今高高挂在连队荣誉室里,他那双带有蓝光的曾震慑无数对手的眼睛,激励着一代代二连,不,是四团所有的后来者。老人家高寿,至今,连队还会经常派人去北京看他,当面聆听他的教导。到了连队“命名节”(纪念授予荣誉称号周年庆),他常会录一段视频,给新一代鼓励鼓励。</h1><h1>还有,你有所不知,或许根本想象不到的,要数下面这张照片。左二你一定熟悉,就是这位传奇的王成斌将军,右二为八十七师出来的二六一团“基层建设好八连”命名时的连长蔡金泉,此为老将军与当年警卫员北京重逢合影。却原来,好八连身上竟有尖刀连基因密码传承,而作为好八连“命名一茬”,蔡连长手下的排长,我与二连,与二七四团,竟还潜藏着前辈们修来的缘。难怪当年师首长让我下四团,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h1> <h1> (六)</h1><h1>是的,想都没想。一九九六年上半年,李师长文政委见我在师政治部待了六七年,有点久了,便动员我到四团去。要知道,那个时候的九二师的一众团长政委,二六一团的增福、龙隆、建国,二七五团的朝胜、乔生,炮团的何祥,全是四团输出的。我真这么一下去,虽然不是去主政,但也开了个先例,八十七师来的二六一团,首次有人进入二七四团班子。当然这话是首长们说的。我首先想到的是,我要回到五0五二,回到我曾一路追光逐梦的那座家门口的“军房”。</h1><h1>但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没多久我突然接到通知,让我去师大招待所等候,师长找我有事。这大招待所二楼最西头是师常委开会的地方,莫非是说好了的四团去不了了?本来革命战士是块砖,可我这整个心思都被你们搅起来了,说平静就平静吗?我这么边想着、边走着,远远看见招待所跟前那棵高大茂盛的菠萝蜜树下,师长同志正坐在石桌旁等着我呢,便知道情况不大妙。 </h1><h1>这位首长一上来就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本来好好的让你去的四团,一上会才发现有些矛盾,你看看还去哪个团?这会开一半呢,算是征求你的意见。”尽管这一小段路赶来,我一直给自己打气“得挺住”,真看到这么大的首长这么诚恳的样子,差点儿就要放弃。但想到我进“军房”可能就这次机会了,我把两只手伸进石桌子底下,把两个拳头攥得紧紧的,然后重重地憋出了一句:“不,我还是要去四团。”干部调整这么大的事情,你敢征询,我就敢坚持。只见师长同志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好吧。”就差没说“没你的办法”了。也是,都你们给惯的。 </h1><h1>十一月上旬,我就到二七四报到了。那天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我第一件事就是,在儿时远远仰望过的团办公楼,楼上楼下,走来走去。</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