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傍晚,我们上龟山吹吹风</p><p class="ql-block">作者:陈健雄</p><p class="ql-block"> 龟山衔日落霞红,万缕金粼漾晚风。</p><p class="ql-block"> 谁向天边匀翠色,一川烟柳暮云中。</p><p class="ql-block"> 夕阳微斜,龟山树林中的雾汽便浮起来,轻盈地浮在山腰中,形成龟山傍晚独特的风光。人们趁着夕下的风,三五成群地来到山边,撒开登山的步伐,气喘吁吁时,我己到半山,脚下是踩了一遍又一遍的石径,缝里隐约长着细碎的青苔。晚风从东面来,拂在脸上,不凉,倒有几分温热。那是白天日头晒透了的余温。</p><p class="ql-block"> 龟山就在前面。不高,不险,却稳稳地蹲在那里,像龟仰望着东方,又像一本翻开的书。说它是书,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光绪年版《鬰林州志》载:“龟山在州东南十里,形如伏龟,首尾毕具,上有古刹,相传唐时建。”伏龟是形,书是意。山体浑圆,草木蓊郁,若说它是书,那该是一本被南方的雨反复浸润过、页页都微微鼓起、字迹却愈发清晰的旧籍。晚风是无形的手指,替我翻动。每翻一页,就有一股气味扑来——有时是山边红橘飘来的芬芳,有时是草木逐风折腰的苦涩,当然最愿意闻到的是远处的烟火气息,袅袅青烟中藏着玉林人生生不息的日常。</p><p class="ql-block"> 这山,为何要叫龟山?古人取名字,从不随便。龟者,灵物也,寿千年,兆吉祥。更重要的是,龟能负重——你看它背着那重重的壳,一步一步地走,不急,不躁,却从不会停下。玉林人也是这样的。他们背着日子,背着生计,背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那点念想,在这片土地上慢慢地走,走了千百年,还在走。山是龟形,人也是龟性。这不是巧合,这是这片土地长出来的默契。</p><p class="ql-block"> 炊烟的香,是玉林最朴素的味道。这城里的人,活得就像这晚风,不急,却有劲道。他们的日子,是从灶台开始的。</p><p class="ql-block"> 天还没亮透,菜市已经醒了。不是闹,是那种沉甸甸的热闹——担子落地的闷响,水珠从菜叶上滑落的碎声,熟人照面时短短的一声“吃了吗”。四乡的农人挑着担子来了,脚步快,身子微微朝前倾,那是几十年走出来的、和土地讨生活的姿势。空心菜还带着露水,摘下来时脆生生地响;荔枝连着枝叶,红艳艳的,像刚从山歌里摘下来的词句;芥菜肥大,叶子墨绿,一层层地裹着,像把整个冬天的阳光都收在了心里。</p><p class="ql-block"> 最惹眼的是那大蒜。玉林人离不了这个。白的蒜头,青的蒜苗,捆成小把,搁在竹篮里,那股辛香冲鼻而来,直往人脑门里钻。你若在玉林住上几天,就会发现:这城的味道,有一半是大蒜给的。早上的粥里,要撒几粒蒜末;中午的炒菜里,要用蒜蓉爆锅;晚上的汤里,也要丢两瓣蒜进去,让那辛香慢慢地熬进汤里,熬进日子里。《岭表录异》里说岭南人“食惟稻,菜惟蒜”,这话放在今天,倒也还有几分真。只不过,玉林人吃得比古人还要精细些——新蒜腌了吃,老蒜晒干了磨粉,蒜薹炒肉,蒜苗煮鱼,蒜头还能泡醋,做成酸甜的,就着牛巴吃,能下下半斤米酒。</p><p class="ql-block"> 蒜的辛辣,是生活的底色。就像这龟山,稳稳地蹲着,不起眼,却撑起了整座城的视线。你站在城里,一抬头,就能看见它。它不说话,可你知道它在那儿。这就够了。</p><p class="ql-block"> 牛巴,是玉林的另一张脸。这东西看着不起眼,黑红的一小片,却要用最好的牛肉,切得薄薄的,蜜糖腌过,慢火烤,一遍遍地刷油,一遍遍地翻面,直到那肉变得透亮,甜味和咸味、烟熏味和肉香味,一层层地叠进去,嚼在嘴里,韧而不硬,甜而不腻,越嚼越有味道。老辈人说,做牛巴最要紧的是耐心——火急了,外头焦了里头还是生的;火慢了,那香味就出不来。这话,说的何尝不是做人?</p><p class="ql-block"> 而做人的道理,龟山早就教过了。你看它,亿万年来就蹲在那儿,风来了,雨来了,日头晒了,霜雪打了,它一动不动。不是没有感觉,是知道急不得。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你只要稳稳地蹲着,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就够了。</p><p class="ql-block"> 玉林人吃东西,讲究个“惹味”。这“惹”字用得好——不是单纯的香,不是单纯的鲜,而是那股子撩人的、勾人的、让人闻见了就走不动道的味道。牛腩粉摊上,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牛腩炖得软烂,汤色浓得像老抽,上面漂着一层油花,撒把葱花,搁勺蒜蓉,那香味顺着巷子飘出去,能把几条街的人都引来。食客们蹲在矮凳上,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吃,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舍不得停下筷子。一碗粉吃完,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只剩下几点油星,被日头照着,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 肉蛋,也是玉林人的骄傲。这东西看着简单,不过是猪肉剁碎了捏成丸子,可要做得好,却极费功夫。肉要选七瘦三肥的,用刀背一下一下地捶,捶得那肉起了胶,有了劲道,再摔进盆里,嘭的一声,摔得那肉更紧实了。然后下锅煮,煮得丸子浮起来,圆鼓鼓的,白白胖胖的,咬一口,弹牙,鲜甜,汁水在嘴里炸开,烫得人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p><p class="ql-block"> 还有福绵的鸭。玉林人吃鸭,喜欢白切。鸭子要选本地的,不大不小,肉质紧实。煮的时候水里只放几片姜、几段葱,让鸭子的本味慢慢地渗出来。煮好了,斩成块,皮是黄的,肉是白的,中间夹着一层薄薄的脂肪,晶莹剔透。蘸料是灵魂——蒜蓉、酱油、花生油,再加一点点醋,那蒜蓉要多,要细,要新鲜,捣得烂烂的,和酱油调在一起,蒜的辛辣和酱油的咸鲜互相激发,蘸一块鸭肉送进嘴里,皮脆肉滑,满口生香,骨头里都透着蒜味。</p><p class="ql-block"> 这些味道,是玉林人的根。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那口蒜香,想起那碗牛腩粉,人就回来了。就像龟山,无论你走多远,只要一回头,它就在那儿等着你。山不会动,可它会等。等着那些离开的人回来,等着那些留下的人长大,等着那些长大的变老,等着那些老去的,最后也变成山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 吃饱了,人就有了精神。玉林人的精神,一半在饭桌上,一半在书桌上。</p><p class="ql-block"> 傍晚时分,你若走过哪条老巷,常能听见里头传出孩子的读书声,糯糯的,拖着长腔,像唱歌。这是玉林的老传统了。县志里说,玉林“地僻民淳,士知向学”。这话不是虚的。从宋代开始,这里就书院林立,出了不少读书人,进士举人在姓氏族谱里比比皆是,</p><p class="ql-block"> 龟山脚下是玉林师院,这里有两万多的学生和教职工,漂亮的图书馆,运动场、教学楼和铺满绿茵的林荫小道,还有悠悠的身影和轻声细语,晚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像在翻书,风里还有另一种声音——那是百年前、两百年前、三百年前的读书声,混在一起,嗡嗡的,沉沉的,从山那边传来,从墙缝里传来,从榕树的须根里传来。</p><p class="ql-block"> 那声音,和龟山一样古老。龟山听过多少这样的读书声?它听过唐代的,宋代的,元代的,明代的,清代的,民国的,还有现在的。一批批孩子,在它眼皮底下长大,读书,考学,离开,或者留下。可读书声一直在,代代相传,从不间断。这就是龟山的意义——它不是高不可攀的,它是触手可及的;它不是拒人千里的,它是俯身向下的。它蹲在那里,低低的,矮矮的,却托起了无数人向上的路。</p><p class="ql-block"> 书声更是伴随着铜鼓声,四时长鸣,而龟山,是这一切的见证者。它看着铜鼓从神器变成文物,看着祭祀变成习俗,看着族群变成城市。它在,所以历史就在。它是活的史书,每一块石头都是一页,每一棵草木都是一个字。</p><p class="ql-block">入夜,玉林是另一副面孔。</p><p class="ql-block"> 夜市亮了,灯火一串串,像珠子,把骑楼街、新民路、夜市口串起来。炒田螺的镬气,烤生蚝的蒜香,牛杂摊上冒着的白烟,混着人们的笑声、吆喝声、猜码声,嗡嗡的,热腾腾的,像个巨大的粥锅在翻滚。</p><p class="ql-block"> 田螺是夜市的主角。螺要养两天,让它们把泥吐干净,然后用钳子剪去尾巴,洗干净了,下锅炒。蒜、姜、辣椒、紫苏,一样不能少。火要猛,手要快,颠几下锅,那香味就爆出来了。端上桌,黑亮亮的一盘,冒着热气。食客们低头挑螺,嘴巴嘬得啧啧响,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也顾不得擦。吸出一个,肉小小的,韧韧的,有嚼头,就一口啤酒,凉丝丝的,辣丝丝的,说不出的痛快。</p><p class="ql-block"> 烤生蚝摊前,永远排着队。生蚝要新鲜,现开现烤,壳里汪着一包水。放在炭火上,慢慢地烤,等那水快干了,加上蒜蓉、辣椒、葱花,再烤一会儿,蒜香和蚝香就飘出来了。烤好的生蚝端在手里,烫烫的,先喝一口壳里的汁,鲜得人一激灵,再挑出肉来吃,嫩滑鲜甜,满口都是海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年轻人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啤酒,就着两碟小炒,能从傍晚聊到深夜。聊什么?聊今天的工钱,聊谁家的喜事,聊城北新开的铺子,也聊网络上那些远方的热闹。他们身上,有股子劲儿,是龟山石缝里长出来的韧,是南流江水泡出来的活泛。</p><p class="ql-block"> 灯火万家,星星点点,铺展在夜色里,暖融融的。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一碗热汤,一声叹息,一阵欢笑。千百年来,这城里的人就是这样活着的:种田,赶圩,吃蒜,读书,击鼓,唱戏,在晚风里谈论明天。</p><p class="ql-block"> 风又来了,翻开龟山这本大书。我读到的,是山的沉稳,水的灵动;是蒜的辛辣,粥的温厚;是铜鼓的沉响,书声的清亮;是菜市里那一声声“吃了吗”,是夜市里那一片片猜码声;是这座小城生生不息的、热腾腾的人间。</p><p class="ql-block"> 山不会说话,可它会记。记下每一个认真活着的人,记下每一盏亮着的灯,记下每一碗热腾腾的粥,记下每一声孩子的读书声。它记着,历史就活着;它记着,我们就还在这里。</p><p class="ql-block"> 月色渐浓,风也渐凉。我该下山了,回到那万家灯火中去,做一盏灯,发一份热。</p><p class="ql-block">可我回头看了一眼龟山——它还蹲在那里,静静地,像在等我,又像在送所有人。</p><p class="ql-block"> 有人问我为什么喜欢文字,又写不出什么好的东西来,是啊。我无法用线条勾勒出龟山的美,也无法用文字表达夕阳韵的丰谀但是那温暖在推动着笔杆,那晚风推动着跳动的步伐,人生间俗尘渺渺,风沙茫茫,多少人在逐梦中迷失,徘徊,而偏隅一方的南方小城,却烟火气息浓厚,人生们过得有滋有味,作为玉林人,世世代代相传的信念,化为次第登峰的坚守,他们用登临诠译了对生活热爱与千载不变的习俗,你也喜欢这个地方的烟火,就来龟山吹吹晚风吧,这景色真的好,</p><p class="ql-block">2026.04.30于龟山公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