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溪的纤夫

谭德魁(魁首)

<p class="ql-block">巴东三峡巫峡长,</p><p class="ql-block">猿鸣三声泪沾裳。</p><p class="ql-block">当李白的轻舟已过万重山,当刘禹锡的竹枝词还在峡江两岸悠悠传唱,神农溪的纤夫们,仍背着青藤纤绳,在如刀削般的岩壁上,一步一步,把岁月拉成了悠长的江歌。</p> <p class="ql-block">神农溪的水是烈性的,从神农架的莽莽林海中奔涌而出,带着原始的野性,撞在礁石上,溅起丈高的浪,像一头不肯驯服的野兽。可纤夫们不怕,他们赤着脚,脚趾抠进岩壁上被岁月磨出的石窝子,背上的纤绳像一条紧绷的弦,勒进古铜色的脊背,将肌肉绷成一座座隆起的小山。“嘿哟!嘿哟!”的号子声,混着江水的咆哮,在峡谷间撞来撞去,惊飞了崖壁上的野鸟,震得岩壁簌簌落石。那号子,不是唱出来的,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是用汗水和力气砸出来的,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江风的咸味,每一声都刻着生活的重量。</p> <p class="ql-block">你看他们的脚,那是一双双怎样的脚啊!皲裂的脚底,嵌着洗不掉的泥沙,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神农溪的故事。它们像古老的树根,紧紧抓住江岸的石头,任凭江水如何冲击,任凭纤绳如何拉扯,这双脚,就是锚,稳稳地钉在大地上,把逆流而上的船,一寸一寸地拉向远方。阳光把他们的背晒成了熟铜,汗水在背上画出纵横的沟壑,每一道沟壑里,都流淌着神农溪的春夏秋冬。春天,他们拉着船穿过漫山的杜鹃,把花香拉进船舱;夏天,他们在烈日下弯腰,让影子在岩壁上织成密网;秋天,他们迎着两岸的红叶,把丰收的希望拉向码头;冬天,他们在寒风中跺脚,让体温融化江面上的薄冰。</p> <p class="ql-block">纤夫们的笑,是神农溪最动人的风景。船靠岸时,他们直起腰,捶捶僵硬的背,露出一口白牙,笑声像江水一样爽朗。他们会掏出腰间的酒葫芦,对着嘴灌一口,然后把葫芦递给身边的伙计,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天的疲惫都烧得烟消云散。这时,有人会唱起古老的山歌:“神农溪哟弯又长,纤夫的号子震山岗,脚踩石头手扒崖,不怕滩险水又狂……”歌声里,没有抱怨,没有悲伤,只有对江水的敬畏,对生活的热爱。</p> <p class="ql-block">神农溪的纤绳,是一根时间的线。它一头拴着古老的巴楚,一头牵着崭新的时代。曾经,纤夫们拉着的是装满山货的木船,为的是一家人的温饱;如今,他们拉着的是载满游客的游船,让远方的客人领略神农溪的壮美。可不变的,是他们背上的纤绳,是他们脚下的石窝,是那穿透岁月的号子声。当游客们举起相机,记录下他们弯腰前行的身影,他们只是憨厚地笑笑,然后又低下头,把脚步踩得更实。</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江边,看着纤夫们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那句诗:“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对于神农溪的纤夫来说,他们的“求索”,就是每一天的弯腰,每一步的前行,每一声的号子。他们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却用最朴实的行动,诠释着坚韧与担当。他们像神农溪的石头,沉默而厚重;他们像神农溪的江水,执着而不息。</p> <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把神农溪染成了一片金黄。纤夫们的身影,在金色的江面上,拉成了一道长长的剪影。那剪影,像一幅古老的画,刻在三峡的峭壁上,刻在岁月的长河里,永远不会褪色。而那“嘿哟!嘿哟!”的号子声,还在峡谷间回荡,和着江水的节拍,唱着神农溪永恒的歌。</p> <p class="ql-block">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可我听到的,不是悲伤的猿鸣,而是纤夫们豪迈的号子,是他们用生命谱写的,属于神农溪的赞歌。这赞歌,比任何诗句都动人,比任何音乐都响亮,它将随着神农溪的江水,永远流淌下去,流向远方,流向未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