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气朗游秦晋（之二）

四狼主

次日，在手机闹铃的滴滴声中醒来，一觉到天亮。我和小芦住一个标间，洗漱完毕看看离吃早餐的时间尚早，正好在饭店周边逛逛。昨天去柳巷是出大门左转，今天往右。路边的小店几乎都没开门，只有一家卖天津灌汤包的在营业，我俩相视一笑，作为天津人，真没见过天津灌汤包长的什么样儿。又往前走了走，是纯阳宫和五一广场。

我俩回到餐厅，唐老和何大爷还有刘振已经到了，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的来了。早餐是自助形式，品类繁多，既有豆浆、油条、馄饨大众餐，也有山西打卤面、羊肉汤、刀削面本地特色。已经提前跟大家说，把早餐吃饱了。今天的行程是由晋入陕，先去隰县小西天，游览完才能吃午餐，再赶到西安钟楼饭店，时间不会太早。和唐老坐一起，边吃边聊，他跟何大爷住一屋，早就起来了，从饭店的角门出去是一座公园，里面草木葳蕤，鸟语花香，空气清新，还有一池碧波荡漾，俩人在公园里遛了一大圈。

吃完早餐，在大厅办理退房的间隙又闲遛了一会儿，瞅瞅柜台上摆着各种价位的汾酒和竹叶青，还有山西老陈醋，真是涨了不少见识。

今天的目的地是西安，但中途去游览隰县小西天。出了太原市，往隰县方向驶去。正午时分抵达小西天，从停车场到售票处，一路上都是卖梨的小贩，这是当地特产玉露香梨，个头儿很大，一个足有一斤左右。还有现榨的鲜梨汁，有心买一瓶尝尝，怎奈人到中年不得已，只能保温杯里泡枸杞。

小西天，不如壶口瀑布大气磅礴，不如云岗石窟雄浑壮阔，也不如晋祠底蕴厚重。它只是一座山中小庵，却小到极致，而浓缩到极致便是精华。小西天地处吕梁山脉凤凰山之巅，在山下仰望，殿阁依山而建，错落有致，一条石阶如天梯悬于山门之外。因规模小才称为庵，又因大雄宝殿有1900多尊悬塑，顾名千佛庵，小西天只是俗称。门票40元，老花甲们刷着身份证笑着就进去了，我们几个知天命的还得刷手机买门票。尤其郭姐最可惜，59岁生日都过了也得去买门票。检完票就跟我念叨，等明年过完生日接着出来，就专挑门票贵的地方去，非得体验一回刷身份证的快乐。

半山腰有一座观音寺，正赶上开素斋，问问大伙儿要不要尝尝，都说不太饿，山西饭店那顿早餐吃的太瓷实了。从观音寺前的一条小路走下去，再过许愿池上的小桥，便是通往小西天的山路，登完很多级台阶，先见一道写着“小西天”的红墙拱门，进去以后再登一段台阶，又是一道红墙拱门，写着“道入西天”。右转进去，院子很小，里面的无量殿、地藏殿、韦陀殿也都不大。顺着“疑无路”和“别洞天”两条通道登上去，才是大雄宝殿，还有普贤殿、文殊殿和观音阁。

踏入大雄宝殿那一刻，才觉得小西天真值得来一次。狭小殿堂之内，满堂悬塑层层叠叠，色彩斑斓，眼花缭乱，根本看不过来。殿堂正中，五尊主佛并排端坐，宝相庄严，法相慈悲。两侧菩萨、弟子神态各异，尤其是十大弟子，眉眼神情刻画细腻入微，栩栩如生。

世人礼佛朝拜，多专注主佛，往往忽略身边菩萨和弟子。年初去应县木塔，进殿焚香祈福过后，我问虔诚礼佛的友人，主佛身旁是哪两位菩萨，对方一时语塞。平时多留心，其实很好答，座骑是六牙白象的，便是普贤菩萨。座骑是狮子的，便是文殊菩萨。菩萨中间若是毗卢遮那佛，就合称“华严三圣”。若是释迦牟尼佛，就是“释迦三圣”。佛身两侧常伴阿难、迦叶两位弟子。这还是好些年前在龙门石窟，听导游所言，记忆特别深刻。小西天十弟子中，还有一个目犍连尊者。民间流传目连救母，惊动地府，放出万千恶鬼投胎人间。佛祖令其转世为黄巢，征战杀伐，收回游魂。又转世为市井屠夫，宰杀生灵，历经劫难，方才赎回母亲罪孽。诸多佛门典故，皆讲因果轮回。以前还不怎么信，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有些事真由不得你不信。双膝跪地，敬的是佛陀慈悲，起身而立，修的是本心安然。

此时正值午后，大殿内游客稀疏，于是驻足片刻，仰瞻绝世悬塑。

五佛并以跏趺，位居中而端庄。

弟子分以南北，神情异而安详。

菩萨慈以低眉，金刚怒以目光。

诸天神以仗钺，拥天王而雄强。

罗汉众以五百，隐仙踪而茫茫。

飞天舞以袂飘，散繁花而轻飏。

乐伎抚以琴箫，播梵音而绕梁。

沙弥笑以持壶，奉仙果而芬芳。

凌霄宝殿，大罗金仙，

琉璃胜境，六欲诸天。

西方净土，极乐世界。

天地凡间，包罗万象。

青龙蟠以金柱，吐祥云而徜徉。

琼楼叠以重霄，雕栏曲而环廊。

飞檐翘以凤翔，落梁间而轩昂。

灵禽栖以宝树，仙草繁而飘香。

叹神工之造化，怅盘桓而不能去。

只恨文笔太浅，写不透小西天之旷世神韵。从大殿出来时，其他人已在外等候，刘振还在大殿里面狂拍，看着我们都在等他，才恋恋不舍走出大殿。小西天悬塑，看似繁复，实则井然，方寸之地毫无冗余。每一处皆是匠心独具，每一处又是恰到好处。小西天之前无这般满堂悬塑，小西天之后再无此等悬塑满堂。

离开小西天就该奔西安了。还有四个多小时路程。我们四个人继续砸红一。都说男人至死是少年，一点不假，四个人加起来都有232岁了，为了一把牌还争论不休。尤其刘振和小芦，总数落我，身后的何大爷笑着递支烟给我，让我别跟他们嘈嘈，好好捻牌，静待四个A。运气一旦被点燃，城墙都挡不住，烟还没捻灭，四个A已然入手。他俩再数落我时，我就怼一句，别看不会打，会抓。打牌时间过得真快，谈笑间，车已行至灞河岸。

太原辞朝阳，日暮入长安。

云起秦川阔，风吹三晋远。

入住钟楼饭店已经七点多了，太原再硬壳的早餐，终究抵不住这一路风尘仆仆。众人饥肠辘辘，放下行李直奔回民街而去。贾三灌汤包是我们的既定目标，一楼没有空余桌子，二楼还有桌，各种馅的差不多都点了一份。皮薄馅大，汤汁浓郁，味道真不错，怪不得唐老和刘振推荐来这吃。

灌汤包虽然好吃，也只吃了个半饱，接下来还得逛回民街。先是和李师傅吃了个牛肉馅饼，又和小芦尝的西安凉皮，还有羊肉串、绿豆糕、酸汤饺子，只逛了半条回民街就吃不动了，肉夹馍、水盆羊肉、这个面那个面，这些想吃的只能等明天了。

回酒店已是夜里十点多，路上游客依然络绎不绝，钟楼饭店正门与钟楼相对，只隔一条马路。门前空地坐着数十个，正在笑着面对手机镜头，辛苦开着直播的年轻人。而就在她们身后不远处，是一群身着汉服唐装，正以鼓楼为背景，笑着面对相机镜头，拍古装照的年轻人。同样都在笑，或在强颜或在开怀。为生活打拼是一种态度，而享受生活也是一种态度。大千世界，芸芸众生，都在以不同的态度活着。就像我们出来旅游，住高端酒店，吃美味佳肴，可回去后，谁的生活不还是一地鸡毛。不由得想起大同华严寺正门的对联，上联是人生百年如朝，活在当下。下联是世间万象皆浮云，乐住心中。

第三天清晨，还是被闹铃叫醒。自助早餐必须得吃饱，昨天没能吃到的臊子面，连吃两碗，才觉过瘾。听何大爷说，他们早起都遛到城墙边的早市，这几个老头儿起的真早。听说李师傅买了好几瓶油泼辣子。这老师傅出来玩，去哪些景点无所谓，但是得安排喝酒、打牌、买特产。这两天总是三缺一，有点小遗憾。今天的行程是上午陕博秦汉馆，下午自由活动，晚上逛大唐不夜城。

秦汉馆是陕西历史博物馆的分馆，也免门票，终于能和老花甲们一样刷身份证了。门前两座仿古汉阙，简练厚重，尽显豪放古拙的秦汉风骨。展馆以北斗七星格局修建，意蕴深远。馆内展示出秦汉两朝建立天下同一的峥嵘岁月。

错金杜虎符乃是镇馆之宝，虽只剩左半符，身上铭文依旧是先秦调兵制度最真切的实物佐证。初入展馆，众人兴致高昂，跟着导游品读历史，感慨秦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横扫六国，千秋大业。赞叹汉武帝推恩令，千古第一阳谋，兵不血刃既已削蕃。驻足沙盘之前，追寻丝绸之路的踪迹。遥想霍去病封狼居胥、饮马瀚海的盖世豪情。

参观博物馆如同吃饭，得细嚼慢咽，得慢慢消化。像我们这种狼吞虎咽式的参观，没到半程就撑着了。接下来的皇后玉玺、彩绘雁鱼铜灯、鎏金银竹节铜熏炉，这些镇馆之宝有的匆匆一瞥，有的根本就没参观。参观这种规模大的博物馆，最适合志趣相投的好友，带瓶水带点吃的，从开馆到闭馆，静静待上一天。看看众人都面露疲态，便不再逗留，匆匆打道回府。

回到钟楼饭店已是中午，岁数大的师傅都回屋休息，准备晚上逛大唐不夜城。年轻的继续去逛景点，饭店周边南城墙、湘子庙、书院门、洒金桥都是好去处，景致烟火皆相宜。王老师去看望西安的亲戚。我也有个好久不见的西安朋友，机会难得正好见一面。

下午唐老特意给攒了个麻将局，两锅牌到四点多正好结束。和朋友约的五点以后在大堂见。看到宋斌，居然没敢认，小平头干净利落，白净脸庞，架一副斯文眼镜，早已不是往日长发蓄须的沧桑模样，被岁月打磨得气质大变。老友久别重逢，谈笑如初。我为他带来天津二厂火腿和天宝楼酱货，也算是天津特产吧。

他执意要请我吃德发长饺子宴，还邀请李师傅和小芦一起去。初次见面，他们俩也是一番推辞。最后我提议去上次来西安时，吃澄城水盆羊肉那家店，也是宋斌特意带我去的。这家店就在钟楼饭店后面小区里的一条小吃街上，要是没有宋斌带路还真不好找。

陈掌柜澄城水盆羊肉是这家店的店名，一碗水盆羊肉，配两个现烤月牙饼和一瓶冰峰汽水，是本地人的吃法。先喝汤后吃肉，再蒯两勺香而不辣的油泼辣子，才够味儿。李师傅今天没喝西凤酒，买了一瓶老太白，也是本地酒。宋斌问还想吃点什么。我想了想，肉夹馍还没吃。我要去买，他连忙起身拦着不让我去，说我买的不正宗。

等他买回来，才告诉我们，好吃的肉夹馍，应该是白吉馍，外皮酥脆，里面松软，但不能粘牙，这才是本地人吃的馍。羊肉汤喝了，肉夹馍也吃了，好像还差点儿意思。

于是，又从街对面老李家biangbiang面馆端了一碗油泼面，这才够意思。听宋斌说，甄别一家面馆师傅的手艺就在这一碗油泼面。面，必得是师傅抻的宽面，圆条机器面吃不出筋道劲儿。最后还得听那“滋啦”一声，一勺热油泼下去，瞬间激出蒜末、葱花、辣椒、陈醋的香气。若把陕西诸面以降龙十八掌喻之，一碗地道的油泼面既是那一掌亢龙有悔，简单到极致，也强到极致。

吃过饭，宋斌知道我们后面还有活动，就此挥手别过。此番千里西行，远赴长安，与故人相逢，虽只一面，颇有晋人王徽之雪夜访戴，乘兴而至，兴尽而返之快意。

刘振他们几人，为观看大唐不夜城喷泉表演，早早就到喷泉边等候。我们三人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幸好还有别的表演未被错过。穿过喷泉广场，便是大慈恩寺，刘振他们下午逛的大雁塔就在寺内。寺前广场，玄奘法师雕像巍然，手持锡杖，逆风而行。这里既是法师西行求经的起点，也是法师西归圆寂的终点。

儿时，最喜欢猴子，敢闹天宫，以为善恶一眼就能看透。中年之后才懂唐僧，没有降魔的本领，却心怀慈悲。看不穿善恶，却守得住善良。恰如普通的中年人，没什么盖世武功，也要迎着一路风雨，负重前行。

一路缓行，树梢上挂满诗句灯牌，边走边诵，“春风得意马蹄疾”。年少课堂朗诵，年长教儿子阅读，如今已见隔辈儿，来日亦可跟孙子念诗。不曾想，唐诗也能陪我大半生。赋闲居家，读书写字，《赤壁赋》、《归去来兮》、《滕王阁序》、《洛神赋》，等名篇不觉已能通篇背诵。

行至开元广场，望向灯火深处，太宗策马雕像巍然伫立。人潮涌动，烟火熙攘，恍惚间竟有盛唐万国来朝之气象。唐装汉服的衣袂拂过满地流光，长街皆被唐风古韵漫染。夜色渐深，华灯愈盛，华夏历史星河璀璨千载，唯有当下山河无恙，现世安稳，人间烟火，最是令人心生安然，亦最是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