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的路

郝长俊

作 者/郝长俊

配 图/网络.AI辅助

素 材/作者提供，军旅题材。

美篇号/78319831　　

十八载车轮滚滚，丈量西北苍茫；一路风尘仆仆，镌刻青春印记。 ——题记

那时没有私家车，我却驾驶解放牌CA—10军车。碾过大西北的路。这四季变幻的风霜，已被凝成了一本厚重的书：《大西北的路》。

路的起点

兰州春夏沙尘多，降落在解放牌卡车的引擎盖上，像天公故意盖的章。连长说：“那是在催促我们上路。”有一天，加满油箱，载上给养、材料，或者只装一包鼓囊囊的被褥、脸盆、几本书。这一别就是一年、两年、五年……

车队像一条绿色的带子，从兰州营甩出去。甩向河西走廊，甩向青海高原，甩向天山南北，甩向那些地图上只有一个圈、连名字都写不下的边防哨所。

戈壁滩的路，是有脾气的。

温柔时见到戈壁，广袤无垠，地平线像一条清晰的弧，世界在此变得简单而清静，心也跟着辽阔起来。

发怒时站在看这里，四野八荒，天地间只剩下风与石的对话，苍茫得让人瞬间失语，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想来到这儿。

那一年，我所在的九连，被甩到甘肃马鬃山边界线，与外蒙古接壤，距兰新公路二百公里，夏日大地如熔炉般炙烤，热浪扭曲了视线，令人窒息绝望。若遇到沙尘暴，漫天黄沙遮天蔽日，在这死寂荒原中，生命渺小得如同尘埃般无助。

有一天，我的车队遇到了“黑风暴”。黑风暴是沙尘暴中强度最高、危害最严重的风暴，气象学上定为特强沙尘暴。

黄沙如同数丈高的海啸，骤然压过来，眼睁睁看着我的车队被淹没。漫天沙砾，狠狠砸到汽车上，如同无数锐利的爪子，撕裂着空气，将一切吞噬在它的猛烈旋转之中。我就像掉进混浊的黄河水里，眼前一片混黄。呛得快要窒息，孤零零的陷入恐慌、无助。一小时、两小时，死神一步一步逼近。

绝望中听到“咚咚咚”有人敲玻璃，看他手势，明白得救了。指导员张科领着头车冲出去后，又钻进沙尘暴。坐汽车头上，挥动白毛巾，把车从黑风暴里一辆一辆引出来。车漆被挫掉，小伙变成“黄军”，玻璃打成灰白的毛玻璃。

我用指肚轻轻摸着那层“玻璃”，诙谐地说：“看！给咱们贴的保护膜！”

那一刻，张指导员笑了，说我像个诗人。

雪山寒冷，苦里却藏着乐的种子。

那年中苏关系恶化。西北战备紧张。河西走廊交通危险。祁连山腹地修一条备份兰州至玉门的公路。



我连运输通讯器材，从扁都口入山，野牛沟。祁连县是中转站。十二月的祁连山腹地已经零下15度，路冻得邦硬，雪白得刺眼。车轮碾过冰凌，像路在啃轮胎，路面滑得像溜冰场，过弯直甩屁股。

祁连山寒冬不仅是“冷”，更是‌严寒刺骨‌，高海拔地带全年无夏，没有人烟。夜幕悄悄降临，气温骤降到零下二十多度，雪有一尺厚，辫不清路面与山沟的界限。知道不能再走。那时卡车哪有暖气？班长眼尖望见一座浅浅的山洞，有人建议先把山洞石头烧热，人再进去 能保温。砍松树浇汽油，燃起一堆熊大火。馒头冻得硬邦邦，军用水壶的水也凉了，有人从车箱扛来一箱水果罐头，一箱红烧肉罐头。玻璃瓶冻裂开，罐头变成水晶果冻，暖烘烘的火堆，肚子没有吃亏。

祁连山的路在笑，战友也在笑，那笑声在白雪皑皑的山上被风吹散，但我知道——它被雪路记住了。

后来才明白，路是会说话的，只要你肯听。

大西北的路野，几百公里静悄悄，老解放车常常耍脾气。战士跪在寒冷的路上为它补轮胎，躺在烫背的车底为它换油泵，钻在零下30度的车底为它查遗补漏。

路不说话。它只是静静地瞧着，像一面镜子，照出我的慌张，照出我的笨拙，也照出我渐渐被逼出来的沉稳。

路教会我怎样与它相处。过雪山油门要柔、趟河流挂档要低、遇沙漠油门要平，遇搓板路车速要快。学会听发动机的声音加减挡，学会了深夜独自开车时靠唱歌赶走瞌睡——唱得跑调，唱得嘶哑，唱得风都想捂住耳朵。可路不嫌弃，它静静地听，它咯咯地笑。

后来才明白，路是会说话的。

心累的时候才明白，有些苦是说不出口的。

奔波的太久，谁都会累。不是长途的累，不是颠簸的累，而是日复一日，将热情磨成单调，将热血磨成沉默。

你看戈壁茫茫，大漠辽阔，无人区寂寥，边防线清冷孤长。从春日奔赴盛夏，从酷暑熬至寒冬，唯有那无边无际的寂寞，像影子，像回声，像永远走不出去的圆圈。

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从军不只是热血。它是沉淀于心的隐忍，是咬住牙关的坚守，是荒芜中沉下心，静待岁月把自己磨成一块石头。

那年漫山红叶，河畔菊黄，战友相聚兰州。

一别，匆匆数十载；一见，已是两鬓霜白。宴席觥筹交错，却已物是人非。有人秃了顶，有人当了老板，有人回了农村种田。可酒过三巡，竟没有一个人聊挣钱，没有一个人聊车子房子。

只聊汽车碾过的辙印，聊马鬃山的黑风暴，聊祁连山那次雪路，聊中越自卫反击战中，史月善突破火线的经过。岁月冲刷了所有过往，唯有走过的路，还刻在心底。

宁夏的宋班长头发花白，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兄弟们……路没亏待咱们。”

满桌子沉默。然后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把杯中酒缓缓洒在地上。

我知道，那杯酒是洒给当年的战友的——洒给反击战中折腰的官兵，洒给戈壁滩上被黑风暴折磨的兄弟，洒给雪山路上啃馒头的伙伴，洒给地窝子里钻进脖子的沙砾，洒给每一道车辙、每一处弯路、每一天日出。

花灯初上，筵席散尽。

恍然间，我发觉这条路认识我。岁岁年年，无数个静谧的夜晚，它静静等候，温柔迎接我归途。它知道我的名字，记得我的模样，悄悄珍藏了我整整十八载的青春，并且早已替我装订成沉甸甸的一本书。

如果你也觉得，有些路，唯有走过才知道什么叫“大西北”——那么，这些文字，就是写给你的。

无需敬礼，只需记得。在兰州那座城的某个黄昏，有个人和你一样，固执地相信着：车轮滚过的大西北，是他一生的信仰。

2026年5月1日于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