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四十年

沽上闲人

　　一张老照片，藏着我们回不去的警校青春。指尖轻轻拂过这张泛黄的老照片，指尖触到的是斑驳的岁月痕迹，心底掀起的，是四十年未曾平息的惊涛骇浪。坐在开往未来的列车上，我的心绪却随着倒去的风景，回到了四十年前的今日。

1986年，那年盛夏，我们身着一身橄榄绿，意气风发地站在警校的操场上，定格下这张毕业合影。不曾想，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一晃，竟是整整四十年。

四十年，足够让青丝染上霜华，让棱角磨平温润，让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尽数褪去一身锋芒，步入退休的年岁。如今再细数照片上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我们那一届的同窗，大多都已卸下肩上的责任，告别了坚守半生的岗位，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忙碌奔波，可那段镌刻在灵魂深处、被军事化管理填满的警校时光，却从未随着岁月淡去，反而在时光的沉淀里，愈发清晰，愈发滚烫，每一个细碎的片段，都藏着我们最纯粹的少年情谊。

那时的警校，是严苛的军事化管理，刻进了我们每一天的日常。无论春夏秋冬，清晨六点的铃声准时划破校园的寂静，我们从不赖床，迅速整理好内务，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身着整齐的制服，列队出早操。晨光微熹中，铿锵的步伐踏响在校园跑道上，嘹亮的口号声回荡在天际，那是独属于我们的青春节奏。就连吃饭、上课，我们都始终排着整齐划一的队伍，迈着一致的步伐，纪律严明，却也让我们的心，紧紧靠在了一起。

课堂时光，从来都不枯燥乏味。专业课堂上，老师带我们了解世界风云，讲美国中情局、讲克格勃，揭秘那些鲜为人知的行业故事，在课堂上知道了什么是“乌鸦”、什么叫“燕子”，老师总能密切联系实际，用幽默风趣的语言娓娓道来，每一句生动讲解、每一个鲜活案例，总能引爆全班的欢声笑语，满教室都是此起彼伏的唏嘘与惊叹，枯燥的知识，在这样的氛围里，变得生动又好记，成为我们青春里独特的学习记忆。

年少的我们，总有着藏不住的顽劣与热血，为了心中热爱，也敢悄悄打破纪律的束缚。听闻全国武术观摩交流大会在天津市体育馆举办，满心都是对武术的向往，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我们几个志同道合的伙伴，便瞒着老师，趁着夜色偷偷离校，奔赴那场期待已久的武术盛会。赛场之上，刀光剑影、拳脚生风，每一场精彩的表演都让我们热血沸腾，全然忘却了违规离校的忐忑。散场后，我们趁着半夜悄然返校，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校园夜色里，生怕惊动任何人。可就在悄悄摸回宿舍时，还是不小心惊动了值班的学生科领导，情急之下，凭着平日里训练出的敏捷身手，我们如离弦之箭一般闪进宿舍，飞速钻进被窝，佯装熟睡，这才躲过一劫，免去了被严肃处分的命运，现在回想起来，依旧忍不住为当年的胆大与侥幸心跳加速。

宿舍楼道里的趣事，更是数之不尽，满是少年人毫无恶意的调皮与戏谑。每周轮值的同学吴士奎，负责楼道的值守，老实憨厚的他，成了我们这群调皮鬼的“逗乐对象”。楼道墙上挂着那块小小的白色值班牌，一笔一划写着吴士奎三个大字，这本是规整的纪律标识，却被我们偷偷当成了玩乐的道具。趁着课间、饭后没人留意，我们凑在一起，拿着笔悄悄涂改他的名字，一会儿把“奎”改成“套”，变成了“吴士套”；一会儿又改成“魁”，写成“吴士魁”；玩心大起时，更是改成“吴士鬼”“吴士斗”……五花八门的名字，改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变着花样折腾。老实的吴士奎看着自己的名字被改得面目全非，气也不是，恼也不是，追在我们身后讨要说法，我们却笑着四处逃窜，三番两次的捉弄，愣是把忠厚的老吴弄得哭笑不得，整日提心吊胆，就怕一转头，自己的名字又被改得稀奇古怪，差点被我们磨得“神经紧张”，那段没心没肺、互相逗趣的时光，没有半点恶意，全是少年人最纯粹的欢喜，是警校岁月里最温暖的烟火气。

而那些课堂上的恶作剧，更是成为情谊的开端。老戴抵不住困意在课堂上沉沉睡去，我一时顽心大起，悄悄在一旁模仿他的鼾声伴奏，此起彼伏的声响，瞬间吸引了全班同学和老师的目光，场面既滑稽又热闹。最终我被老师笑着轰出课堂接受惩罚，本是一场小小的闹剧，事后老戴得知是我“暗中相助”，气得追着我跑遍整个操场，红着脸扬言要跟我“玩命”，你追我赶的身影，成了操场上最鲜活的风景。可谁也不曾想到，这场啼笑皆非的恶作剧，非但没有打散我们，反而让我们成了彼此最要好、最交心的朋友，往后岁月，形影不离，患难与共。

同学间的情谊，从来都藏在烟火气的陪伴里。农忙插秧的时节，同学热情地邀我去他家里帮忙，从未下过水田、从未种过稻子的我，跟着他一头扎进了稻田里。冰凉的泥水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艰难无比，腿脚酸软，浑身沾满泥水，笨拙的模样惹人发笑。可我从未有过一丝抱怨，依旧弯着腰，认认真真地插好每一株秧苗，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泥土里。因为身边有同窗相伴，有这份纯粹的友谊支撑，所有的辛苦与笨拙，都变成了满心的欢喜，那一刻，只觉得有朋友在身侧，世间万般艰难，都不值一提。

那份对武术的痴迷，更是串联起我们无数个热血夜晚。白天的武术课结束后，我们总会偷偷留下一扇未关的窗户，夜深人静，宿舍的灯光熄灭，我们几个志同道合的伙伴，悄悄溜出宿舍，借着微弱的月光，摸黑走进练功房。没有灯光，没有教练，我们就在黑暗里摸爬滚打、两两摔跤，互相切磋较量，甚至荒唐地定下擂台，以我的贴身衣物作为“战利品”，一番打闹过后，宝营一脸得意地将其夺下，当成宝贝珍藏，幼稚又可笑的举动，装满了年少的肆意与欢喜。汗水浸湿衣衫，身上带着些许磕碰的伤痕，可彼此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是独属于我们的少年热血，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情谊。

清晨整齐的队列、课堂上的欢声笑语、夜色里偷偷离校的莽撞、楼道里戏谑老吴的调皮、操场边的追逐打闹、水田里的并肩劳作、深夜练功房的摸爬滚打……那些点点滴滴的细碎时光，零零碎碎的年少趣事，原本只是青春里的寻常片段，却因为有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同窗，有了毫无杂质的情谊，变得弥足珍贵。我们一起守着纪律，也一起偷偷叛逆；一起认真学习，也一起肆意玩闹；一起哭，一起笑，一起犯错，一起成长，一起在严苛的纪律里，活出了最肆意、最真挚的少年模样。

不曾想，那些看似漫长的日子，一晃就过去了半生。原以为分别遥遥无期，可毕业的骊歌一响，我们便怀揣着各自的理想，奔赴天南海北，从此各安天涯。四十年风雨兼程，我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坚守初心，履职尽责，把最好的年华奉献给了热爱的事业，经历了生活的酸甜苦辣，尝遍了人世的悲欢离合。曾经的少年早已不再年轻，眼角有了皱纹，步履不再轻快，当年的热血与激情，渐渐归于平淡与安然。可每当看到这张毕业合影，那段青春记忆便会汹涌而来，瞬间击溃所有的心理防线，鼻子一酸，泪水便忍不住滑落。

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止是那段无忧无虑的学生时光，更是当年那个满怀热忱、无所畏惧的自己，是那群陪我们疯、陪我们闯、陪我们坚守理想、陪我们经历无数荒唐与温暖的同窗。那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青春，是我们用尽一生都无法忘却的美好，是藏在心底最柔软、最温暖的角落，每每想起，满是心酸，却又满是眷恋。

如今，我们都已陆续退休，岁月带走了我们的青春容颜，却带不走刻在骨子里的同窗情谊；时光苍老了我们的年华，却苍老不了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那些一起出早操、一起上课、一起偷偷追梦、一起互相逗趣的日子，那些吵吵闹闹、并肩同行的时光，终究沉入了岁月的河床，却也永远扎根在我们心底。

一张老照片，定格了青春模样，承载了半生回忆。致我们逝去的警校青春，致我们永不散场的同窗情谊，愿岁月善待每一位故人，愿我们历经沧桑，依旧铭记那段初心岁月，纵使相隔千里，纵使时光流转，这份纯粹滚烫的情谊，永远鲜活，永远难忘。

那些回不去的年少时光，那些并肩同行的同窗故人，终究成了我们一生最温柔的念想，一想，就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