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管我们叫“好色之徒”。起初我是不认的,这称呼怎么听都带着些轻佻,像是说我们这些扛着相机的人,专干些浮浪的勾当。可日子久了,我竟觉得这名字取得妙——妙在一语双关,妙在不经意间道破了天机。 色,何尝不好呢?<br><br>你看那位老者,蹲在残荷边上,一动不动地等着。枯黄的荷叶垂着头,茎秆弯折着倒映在水里,风一吹,那影子便碎了,又聚拢,又碎了。他等了多久了?我不知道。只见他忽然按下快门,脸上漾开孩子般的笑。他在等什么呢?等那一池枯败里,最后一点不肯散去的颜色。那是褐中带赭,赭中透金,是生命燃烧殆尽前最后的辉煌。这颜色,不好么? 我总喜欢在黄昏时分出门。那时候的光最是吝啬,也最是慷慨。吝啬得只肯在天边抹上一笔,慷慨得把整个世界都染成暖色。巷子口卖馄饨的老伯,额上的汗珠被斜阳镀了一层金;放学归来奔跑的孩子,书包上的卡通贴纸闪闪发亮;倚在门口闲聊的老太太们,白发被镀上了柔和的光晕。这些寻常的人,寻常的物,在某个瞬间,因为光,因为色,忽然就不寻常了。 清晨的色是另一种性情。薄雾还没散尽,露水还挂在叶尖,一切都是青灰色的,清清冷冷的。偶尔有一缕光穿透雾霭,照在一株牵牛花上,那种蓝紫便格外地浓,浓得化不开,像是花把积攒了一夜的梦都开出来了。这时候按下快门,不是拍花,是拍梦。 我也见过真正的“好色之徒”。那是在婺源,一个年轻人扛着笨重的大画幅相机,在山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他在找什么?找一片油菜花田里的光影。他说,你看,那些花有三种黄色:迎着光的是嫩黄,透着亮;背光的是老黄,沉着厚实;还有那些半明半暗的,是鹅黄,温柔得像婴儿的呼吸。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片看似单一的金黄里,藏着无数种黄。他为了等云过日出,在那里站了两个小时。 这让我想起另一个朋友,专拍黑白胶片。别人问他,你不是好色么,怎么离了色?他说,黑白才是最好的色。你看安塞尔·亚当斯的月亮,不是白色,是无数种灰叠出来的皎洁。原来,好色到了极致,反倒不在乎色了。<br><br>其实说到底,我们这些“摄者”,好的是什么呢? 不是色本身,是色里藏着的时间。一片红叶的色,是它从嫩绿到深红的一生;一张面孔上的色,是岁月和生活的印记;黄昏的色,是一天走向终结的叹息;清晨的色,是万物苏醒的哈欠。我们贪婪地按下快门,是想把这些注定要流逝的色,从时间里抢出来,藏进一张小小的照片里。 说我们是“好色之徒”,倒也贴切。只是这“好”,不是占有,是懂得;不是贪恋,是惜取。惜取那光,那影,那稍纵即逝的颜色——那是时间的表情,是万物的体温,是我们这些“好色之徒”,替这个世界存下的一点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