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江烟雨行

好梦成真

　　一九八三年五月七日，我与安乡县农业局的舒阳春同志自江苏启东县调种完毕，乘长途客车抵达南通。翌日，转乘卧铺汽车，穿越江南水网，于五月八日抵达广西桂林。长途颠簸的疲惫，在踏入这片山水名城的瞬间，被空气中湿润的清新与隐隐的山影所涤荡。

　　九日清晨，天阴如幕，我们前往磨盘山码头。漓江静静地躺在群山之间，宛若一条被天工不慎遗落的青罗带，蜿蜒曲折，飘向云雾深处。登船时，零星雨点开始洒落，江面漾开圈圈涟漪。

　　船缓缓离岸，桂林山水这幅巨卷，自此刻徐徐展开。

　　行程初启，雨势渐密。然而这雨，非但未减满船游客游兴，反赠漓江别样神韵。眼前江上烟波浩渺，如纱如雾，将远近群山温柔包裹。那些拔地而起的孤峰，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时而清晰如黛，时而朦胧如幻。雨丝如轻纱，笼罩在碧水翠峦之上，每一帧都似画家即兴挥毫的泼墨水彩。舒阳春同志凭栏远眺，不禁吟道：“桂林山水甲天下，今日方知，这‘甲天下’的妙处，一半竟在这烟雨之中。” 诚然，晴日漓江明媚，雨中之漓江却更显空灵秀逸，活脱脱一幅流动的、千姿百态的“漓江烟雨图”。

　　船上导游介绍，漓江发源于桂北越城岭猫儿山，流经桂林、阳朔，至平乐县恭城河口，全长百七十公里。而我们正游览的，是从桂林至阳朔的八十三公里精华段。这里集“深潭、险滩、流泉、飞瀑”于一体，是喀斯特地貌发育最典型、最丰富的地带，堪称桂林山水之魂魄。

　　船行不久，即过桂林附近最大的岩洞——冠岩。其洞口临水，幽深莫测。接着是绣山，山背有洞名绣山岩，山石色彩斑斓，如锦绣织成。过浪洲村，见古代水路驿站“新林驿”旧址，遥想当年舟楫往来，驿使匆匆，古今之感油然而生。

　　船至半边渡，景致为之一变。此处一山临水，峭壁如削，渡口仅能通一侧，故名“半边”。过此渡，秀峰山迎面而来。此段江面景点密集：乡吧岛野趣盎然，桃源村宁静如世外，双全村掩映绿中，锣槌鼓棍山形态诙谐，令人称奇。舒阳春同志打趣道：“这山怕不是仙人宴饮时，忘了带走的锣槌鼓棒？”

　　秀峰山而下，至月光岛。岛上乌桕成林，枝叶扶疏。船靠对岸，我们登上一处小丘远眺。只见杨堤一带，峰林如笋，错落有致，在雨雾中层次分明，宛如一幅绝佳的淡墨山水长卷。

　　过杨堤，便是浪石。此处河岸，翠竹成海，经雨水洗涤，青翠欲滴，仿佛能拧出绿来。江面至此愈发平缓，水波不兴，群山倒影清晰如镜，船行其上，真如滑行在一块巨大的、流动的琉璃之上，“船在水中行，人在画中游”的梦幻之感油然而生。

　　船由浪石，经全家洲、下龙，一路奇峰送迎，目不暇接。待船行渐缓，导游告知，兴坪景区到了。

　　这里是漓江风光的华彩乐章。山峰与土岭相互衬托，层次极为丰富。而最负盛名的两大奇观，便在于此。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江右岸巨幅峭壁——九马画山。石壁平直如削，壁上青、黄、赭、白诸色斑驳交织，勾勒出无数形似骏马的图案。民间有云：“看马郎，看马郎，问你神马几多双？看出七匹中榜眼，能见九匹状元郎。” 我们与船上游客一同指点辨认，或立或卧，或饮或嘶，形态各异，数来数去，难有定论，只觉神工鬼斧，妙趣横生。

　　未及从画山的神奇中回神，船已行至黄布滩。此处江底有一块米黄色的大石板，宽数丈，晶莹如玉，透过清澈碧绿的江水望去，宛如一匹崭新的黄布铺陈江底。最为绝妙的是，滩旁七座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青翠山峰，倒映在这平静如镜、绿绸般的江面上，轮廓分明，色彩艳丽。山水一体，虚实难辨。细雨暂歇，云隙中偶漏天光，洒在江面，倒影随波微微晃动，仿佛水下另有一个摇曳生辉的瑰丽世界。此景被誉为“漓江最美景观”，果然名不虚传。我们静立船头，久久无言，惟闻水声潺潺，与快门轻响。

　　船至阳朔龙头山码头，已是午后。雨不知何时已停，云层渐开，天地一片澄净。

　　登岸回望，漓江依旧静卧在万点奇峰之间，温柔无言。这一路，八十三公里水路，我们穿越了雨幕，穿越了云烟，也仿佛穿越了时间，走进了一幅自天地开辟以来便存在的水墨长卷。那山的奇秀，水的碧透，雨的朦胧，倒影的幻妙，以及那份“行在画中”的沉醉，已深深印入心底。

　　舒阳春同志笑道：“不虚此行。此番为公事远行，得遇此景，是意外的缘分。” 我深以为然。漓江之美，不仅在晴天朗日下的明媚，更在这烟雨迷蒙中的诗意与空灵。这趟一九八三年夏初的漓江之旅，连同那日的雨丝、云雾、青峰与倒影，从此成为记忆里一幅永不褪色的泼墨山水。这段漓江烟雨行，是我和阳春同志的共同记录，今天我把此公之于众，也是对早年因车祸离世的他的一种纪念。

好梦成真：2026年04月25至26日根据1983年旅桂文档整理，感谢当年船主及导游提供的相关资料，感谢阳春同志与我共同留下的那段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