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十年前,学长郑建华自完成上海绢纺织厂志书编写后,利用业余时间撰写了小说《经纬春秋》,重点讲述了上海某原日资丝织厂演变过程中的历史故事。整部小说共20多万字,根据时段分为三部六十七章,第一部写抗战胜利后中国人接收到迎接解放时期,第二部写解放后恢复生产时期,第三部写历次政治运动中的失误和折腾。下面,是该小说的第三部第五十八,第五十九章,希望能得到大家的喜欢。</span></p> <p class="ql-block"> 周一帆向卢先荣报告原料紧缺的情况</p> <h1 style="text-align:center;"><b>第三部</b></h1><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inherit;">五十八</b></h1><h1><span style="color:inherit;"> “卢书记,库房里只有半天原料了。”</span></h1><h1><span style="color:inherit;"> 周一帆进门就点明了他之所以进来的目的,因为卢先荣是先以书记的身份进入上海丝厂的,所以人们还是习惯称他书记,尽管他兼任厂长已经快五年了。</span></h1><h1><span style="color:inherit;"> “同上级公司联系过没有?”原料供应不足的消息早就传来了,但已经到了如此火烧眉毛的地步,卢先荣还是刚反应过来。他的目光离开了桌上报纸,盯着周一帆,希望能从他的回答中得到意外的惊喜。</span></h1><h1><span style="color:inherit;"> “今天我已经打了三个电话了,上级公司也已经没有原料可以调拨了。”</span></h1><h1><span style="color:inherit;"> 卢先荣一下子楞住了,他一直坚信,只要自己把一切都交给组织,组织上是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可现在,却面临着连组织上也无能为力的事情,这是他不愿想,也不敢想的。</span></h1><h1><span style="color:inherit;"> “今天夜班要投的原料还有,明天早班就没有料可投了。”</span></h1><h1><span style="color:inherit;"> “你是说明天早班就要停工?”</span></h1><h1><span style="color:inherit;"> “是的,从原料初炼开始停工,在制品逐道工序流转下来,纺部三天后停工,织部再可以维持一个星期。”</span></h1><h1><span style="color:inherit;"> “能不能想想其他办法呢?”</span></h1><h1><span style="color:inherit;"> “原料是实行统购统销的,工厂不能自行采购,再说农村也确实没有蚕茧了。”</span></h1><h1><span style="color:inherit;"> 卢先荣坐在那张墨绿色的铁制大办公桌前,目光呆滞,半天没有缓过神来,周一帆站在一旁,不知该说什么好,过了好一会儿,卢先荣对周一帆说:“请您帮我把蒋秘书请来。”</span></h1><h1><span style="color:inherit;"> 卢先荣说这话,蒋嵩是听见的,卢先荣向来说话特别客气,用得频率最高的词是“请”,卢先荣让周一帆做事用“请”,这还可以说得过去,因为周一帆是党外人士,多少有点距离,至于厂长让秘书做事也要用“请”,反倒让人感到有点不大好受了。尽管蒋嵩听见了卢先荣的话,但依然坐着没动,但不愿让卢先荣知道,他在外间能够听到里面的讲话,直到周一帆出来叫他,他才站起身来走进里间。</span></h1><h1><span style="color:inherit;"> “两位请坐下,有点事情要同你们两位商量。”卢先荣说到这里,干咳了一声,不知是喉咙不舒服还是为了调节一下紧张的情绪,他下意识地搓着两只手,以此来缓解心理上的压力。</span></h1><h1><span style="color:inherit;"> “现在的情况已经非常紧张了,刚才周科长来说,库房里的原料只能再维持半天了,上级公司也无法调拨原料来了,我们将面临着停工停产,”说到这里,卢先荣停顿了一下,眼睛盯着蒋嵩,他期待蒋嵩会拿出什么主意来。</span></h1><h1><span style="color:inherit;"> 蒋嵩对工厂原料告急的消息并不感到吃惊。纺织局所属的工厂中,停工停产的已经有好几家了,上海丝厂的原料已有好几天没进了,蒋嵩是早有所闻的,只是这属于计划科管的事,他这个当秘书的,也就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了。</span></h1><h1> “现在库房里的原料还能用多久?”</h1> <p class="ql-block"> 卢先荣、周一帆和蒋嵩共商停产事宜</p> <h1><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卢先荣的眼里,蒋嵩是厂里唯一可以商量点事情的人,他来到这个厂也五年多了,对厂里的人与事也多少有点了解,对工会主席张土根,他总的印象不错,但张土根毕竟是个没有多少文化的工人干部,要同他研究深层次的问题根本没有可能,对人事科长李秀玲,他更觉得她不但缺少基本常识,而且有一种本不该属于她的傲气,大概是属于半桶水又晃得很的人物,当然更无法商量深层次的问题,至于几位读过点书,有点思想的人,像季善工、周一帆、邵炳辉他们,都是党外人士,他必须做到内外有别,同他们只能保持工作上的交往。</span></h1><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至于阎国光,卢先荣佩服他的能力,又害怕他的耿直和尖刻,当阎国光被打成右派后,卢先荣虽不曾做过落井下石的事,但也生怕受到什么牵连,有意识地避开他。现在阎国光的右派帽子是摘了,但摘帽右派的称号将永久地伴随着他,卢先荣不愿,也不敢与阎国光探讨什么问题。无论从主观上还是从客观上,卢先荣是把自己封闭起来,孤立起来了。他在别人面前,必须表现出来的堂堂正正的形象,是经过无数次包装、伪装才树立起来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在厂里唯一可商量事情的人是蒋嵩,在他看来,蒋嵩有文化,见过世面,说话有分寸,口风也很紧,同他商量点事情至少是无害的,再说从职务上讲,蒋嵩是厂长秘书,他们在一起商量些事情,也不至于被人说成是非组织活动,即使是这样,卢先荣与蒋嵩商量事情时也不能把什么想法都有和盘托出,他依然要保持着第一把手的的尊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卢先荣是想听听蒋嵩能够拿出什么办法来,蒋嵩在局长身边呆过,或许能够争取到原料,但蒋嵩心里明白,库房见底已经是早晚的事情了,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可做的事也只有有序地组织停工停产了,他等卢先荣讲完话,稍微思考了一下,缓缓地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卢书记,周科长,在目前的情况下,原料供不上的厂也已经不是一家了,我们现在可做的也只有这样两项,一是把我们厂遇到的情况马上向上级领导报告,先作个口头紧急报告,再写个书面的报告,争取上级的支持,至少也要让上级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二是要做好停工停产的准备,尽量做到有序,要让职工相信,困难是暂时的,可以克服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听蒋嵩那么一说,卢先荣也明白局面已经是不可扭转的了,他干咳了一声,又恢复了以往的慢条斯理的语调:“我们是遇到了困难,但是,重要的是莫慌,是不是?我们首先要有克服困难的信心,是不是?”卢先荣像是在起草一分动员报告,他朝仅有的两名听众,看了看,发现他们都聚精会神地听着,还不时地点着头,似乎已经感觉到了成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意见,第一,要争取上级领导的支持,一方面由我到公司去一次,直接找领导谈一谈,再不行就去一次局里,反映一下我们的情况,当然,最终还是要听上级的。蒋秘书,你起草一个报告,讲一讲我们这个工厂的重要地位和目前面临的困难,请求领导的支持,报告的最终定稿还是要等我回来以后;第二,由周科长准备做一个停工停产的计划,如何有序地关车,如何保护好设备。如果在近期内争取不到原料,也就只好实施这个计划了。你在做这个计划时,不要让别人知道,特别要警惕别有用心的人造谣生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卢先荣送走了周一帆,蒋嵩也回到外面一间办公室去了,卢先荣拿出64开的小号工作手册,开始整理他的思路,如何去见上级领导,如何表达自己的意见。</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卢先荣宣布暂时停工的决定</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五十九</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卢先荣在一天中跑了两个机关,上级公司和主管局,结果是同样的:无法提供原料,这逼着卢先荣不得不去实施周一帆制定的停工停产计划,不过,他的外滩之行还是有收获的,就是上级公司答应安排一点其他生产任务,究竟做什么没有定,但不管怎么样总可以保持人心不散,队伍不散,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件好事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卢先荣召集了上海丝厂的干部会议,会议破例在外宾接待室开。这个外宾接待室一向是仅供外宾使用的,五六十年代对外交往很少,这个接待室通常是空关着的,只有召开重要会议时才偶然用一下。干部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有的虽然猜出了几分,但不好议论,有的则是一无所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人都有到了吗?”卢先荣问蒋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还缺一两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卢先荣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同志们”,他翻开64开的小号工作手册,开始一字一句地念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等卢先荣念完稿子,人们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了,接着是周一帆布置停工停产计划,人们的心收缩得更紧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周一帆讲完以后,卢先荣又补充了几句,这回没有照稿子念,也可算是一种例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再提醒同志们一句,遇事莫慌,我们要相信上级公司会拿出办法来的,我们要相信组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阎国光也在会场里,他是成本核算员,在厂里也算是个干部,他当年受的是降职降薪处分,降到这一级还是干部身份,因此也被通知来参加这个会议,他有意识地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尽量避开人们的视线,尽量不引起人们的注意,但卢先荣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十分认真,尽管卢先荣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仔细的推敲,有时故意讲得很费解,但基本内容倒是很清楚的,工厂要停产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阎国光的心在滴血。他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也不宜议其政,但思考的权力是无法剥夺的,严酷的现实使他不能不去思考深层次的问题:在中国的建设上到底是谁犯了错误,当然他不能同任何人讨论这一个问题,包括朱洁在内。右派翻案可是个不轻的罪名,虽然他不怕再一次被打倒,但也不愿再一次被打倒。他只得把这些疑虑存放在脑子里,从经典著作中去寻找答案。</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郭振禹为大家读报</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干部们忧心忡忡地离开了外宾接待室,就在人们往门外走去的时候,卢先荣朝阎国光看了一眼,他发现阎国光也在看着自己,两个人的目光一下子碰撞在一起,似乎都各自从对方的眼神中发现了什么,但两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小心地避开对方的目光,缓缓地走出了外宾接待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周一帆制定的停工计划很快就开始实施了,从原料初炼间开始,各车间都陆续停产了。工人们还是天天一本正经地到厂里来上班,只是中夜班不再上了,全厂职工都在上早班,任务只有一个:学习。一大群人围坐在一起,先是读报,然后是讨论,起先还算有几个一本正经发言的,接下来便东拉西扯,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了。平时干惯活的工人们,半天坐下来已经浑身不舒服了,有的斜倚在机器旁,在的靠着墙角,也有勾肩搭背,几个人缠作一团的,十点不到,已经是饥肠辘辘了,人们甚至可以听到别人肚子里发出的咕咕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郭振禹还在秀英她们的小组里当机修工。他大炼钢铁时带头跳进水中打捞废铁,为他的摘帽创造了条件,他赶上了第一批摘帽,可再也没有被调到科室去,一直在翻三班修机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郭振禹在这个小组里是唯一的男性,按照纺织厂的惯例,机修工是兼副组长的,可郭振禹却没有这个头衔,他是戴着右派帽子到这个小组的,帽子摘了以后,在人们心目中,他还是个老右,因此没有人想到要在这个小组里设个副组长。平常干活时,郭振禹夹在女工们中间倒不怎么引人注意,现在停产了,郭振禹坐在二十几个女工中间,显得特别引人注意,因为他有文化,秀英便把读报的任务交给了他,郭振禹嫌坐着读报不方便,索性站起来读,他读得非常投入,把抑扬顿挫都读出来了,像是什么领导干部在做报告,车间里向来是被机器声所淹没的,没有机器声的车间总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郭振禹读完报,秀英说:“接下来大家讨论讨论。”人们便开始活跃起来,谈天说地,东拉西扯,谁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反正在闲聊中打发着时光,等待着吃饭时间的到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上海丝厂的吃饭时间是按车间分批的。各车间相隔二十分钟,这样做是为了避免食堂的拥挤。现在工厂停产了,三个班的工人集中在一个时间上班,不得不把吃饭时间重新安排,从上午九点三刻开始分批吃午饭,轮到秀英她们布机间吃饭,已经十二点多了。女工们忍着饥饿,熬到规定的吃饭时间,便加快脚步向食堂奔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虽然食堂已经没有多少荤腥味了,连素菜都有是用清水煮后滴上几点油,但光是米饭的香味都能诱得人直咽口水,女工们舍不得买饭买菜,大部分人都挤在卖粥和卖烂糊面的窗口,因为粮食对她们来说实在太宝贵了,既然一天没有干力气活,省下一两二两也是好的。郭振禹夹在女工的中间,也拼命往卖粥的窗口挤,嘴里还嘀咕着:“托共产党的福,一天三顿粥。”秀英听见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又在瞎三话四了呀?就是嘴贱!”郭振禹伸伸舌头,扮了个鬼脸,便不作声了。</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转发于2026年4月30日</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中图片由AI生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