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题记:一个十一岁的鼓手,手掌破了,鼓点没乱。那头红狮的每一次眨眼、抖鬃、昂头,都是被一片嫩红的新肉托起来的。</p> <p class="ql-block"> 阿明在鼓凳上坐到第四个钟头,手掌上的水泡破了。</p><p class="ql-block">他没吭声。鼓槌落下去的节奏没乱,槌柄上多了一道黏腻。毕国潮隔着三米看他肩膀,知道疼,但更知道他自己不想停。</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毕国潮是区级非遗醒狮传承人。他带这支队伍八年了,从红棉小学醒狮队成立那天起就在。他不讲大道理,只看动作。哪个孩子的腰塌了半寸,他走过去,不说话,拿鼓槌轻轻顶一下后腰,那孩子就懂了。</p><p class="ql-block"> 上央视前一晚。</p><p class="ql-block"> 下午导演组改了方案,“采青”之后接一段纯鼓点过渡,十二小节,不能出错。阿明扒完盒饭,筷子一搁,走回鼓前。</p><p class="ql-block"> “从第三小节重来。”毕国潮把粉笔夹在耳朵后面,蹲下去在地垫上补记号。</p><p class="ql-block"> 阿明点头。</p><p class="ql-block"> 鼓面上垫了毛巾,怕吵人。毛巾吸震动,阿明就用更大劲落槌。每一槌下去,虎口像被针扎。到第七小节,血从水泡破口渗出来,沾在米白色槌柄上。</p><p class="ql-block"> 没人看见。毕国潮背对他看小队员步伐,成年队员在另一头练梅花桩落地。阿明有一瞬间想停,然后想起师父的话——鼓手是全队的魂,鼓停了,狮就死了。</p><p class="ql-block"> 这话是毕国潮在他第一天摸鼓槌时说的。当时阿明八岁,听不太懂,只知道点头。三年过去,他懂了。</p><p class="ql-block"> 他握紧槌柄。</p><p class="ql-block"> 十二小节敲完,放下鼓槌,血已经顺到槌尾,凝成暗红圆点。他看右手掌心,水泡破了露出一小片嫩红,边缘翘着白死皮。他把死皮撕掉,吸了口气,手在裤子侧面蹭蹭,又拿起鼓槌。</p> <p class="ql-block"> “好了?”毕国潮回头。</p><p class="ql-block"> “再来一遍。”</p><p class="ql-block"> 鼓声从不准到准,从准到稳,从稳到能带狮子的情绪。梅花桩上的脚步踩着鼓点走,狮头什么时候低,狮尾什么时候摆,全听这面鼓。毕国潮站在场边,不看人了,只听。他听了二十多年鼓,能从鼓声里听出握槌的手紧不紧、腕子松不松、心里慌没慌。此刻他听的这面鼓,稳了。</p><p class="ql-block"> 深夜收工,排练厅关掉一半灯。队员往外走,阿明落在最后。他把鼓槌放鼓面上,低头看右手。伤口旁边又磨出一个新茧,还没硬,软软的,发烫。</p> <p class="ql-block">毕国潮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创可贴。</p><p class="ql-block">阿明接过去,撕开,贴在掌心。贴歪了,胶布皱巴巴。毕国潮没帮他重贴,伸手把他领口卷着的线头扯掉。</p><p class="ql-block">“明天早点到。”</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拍摄那天,阿明坐在摄像机拍不到的位置。鼓声从音箱里出来,一声接一声,稳得不像手掌还贴着创可贴的孩子敲的。毕国潮站在监视器后面,化着淡妆,等导演喊开始。他在镜头前教孩子们“采青”的手势,声音跟排练时一样平,不见半点火气。导演后来跟制片说,这个非遗传承人往那一站,不用演,身上就有东西。</p><p class="ql-block">梅花桩上狮头翻腾,成年队员踩着鼓点起落,没一帧脱节。</p><p class="ql-block">播出那晚,全队挤在训练馆电视机前。没人说话,大家听着屏幕里的鼓声。阿明坐最后一排,缩在椅子里。毕国潮坐在最前面,靠近电视机,屏幕上他的身影偶尔晃过去,他没什么表情。</p> <p class="ql-block"> 放完,毕国潮回头。</p><p class="ql-block">“第三小节那个稳,是你自己听出来的?”</p><p class="ql-block">阿明点头。</p><p class="ql-block">毕国潮转回去。电视光映在脸上,嘴角有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八年前他刚评上区级传承人的时候,有人问他醒狮能传下去吗。他没答。现在他也不需要答。</p><p class="ql-block"> 后来有人看节目,夸鼓点有力道,有少年气。没人知道那晚鼓槌上沾过血,没人知道掌心叠着新旧两层茧,没人知道屏幕里那头红狮的每一次眨眼、抖鬃、昂头,都是被一个十一岁孩子掌心里那片嫩红的新肉托起来的。</p><p class="ql-block"> 也没人知道,一个非遗传承人等了八年, 等来了一个鼓点没乱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鼓声停了,又好像一直在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