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倏忽，不觉已年届花甲。流年漫淌，前尘旧事多半在光阴里渐次朦胧、悄然飘散。唯独儿时在灶前烧火的那段时光，澄澈如洗，历历如昨。那一缕烟火氤氲的旧年华，静静沉淀于心底，化作记忆里最温润柔软的一隅。 生产队挣工分的岁月，日子清苦寡淡，田间劳作的时日格外漫长。天色微明，庄户人便伴着鸡鸣下田劳作。待到日头缓缓升至中天，生产队长才喊散工。躬身劳碌大半日的乡亲，这才缓缓挺直酸沉的腰身，拖着疲惫各自归家。<br> 母亲裹着一双小脚，平日里奔走于乡间野径、沟坡坎路，本就步履蹒跚，行走不易。从田里归来，双腿早已僵沉酸胀，却从不肯稍作歇息。一进门便径直进了厨房，和面、揉面、擀面，一连串动作娴熟利落，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功夫，一张圆润薄透的䜺（定西方言读cha)面饭，便稳稳擀开，平整摊在案板上晾好。继而又俯身拢柴引火，烧水滚洋芋，匆匆张罗着一家人的午饭。<br> 那年月农家本就缺柴，生产队按人头分的禾秆，远不够整年炊煮之用，日常做饭只能靠山野杂柴勉强度日。大人们总趁歇晌间隙，在田埂拔拾蒿子冰草，去碱沟割碱蓬，或是上山坡铲老草须，一点点积攒柴火。这类山野杂草即便经过日晒，依旧干湿不均，本就不易引燃，火势微弱不耐烧，往往许久才能烧开一锅水。 农家正午向来短促，祖父母与父亲收工归来，难得歇片刻，还要打理自留地、除草松土、封堵鼠洞，提防瞎瞎侵害庄稼。若是归家时午饭尚未备好，母亲总会满心焦灼，眉宇间藏着几分无奈与愧疚。<br> 情急之时，母亲便叫我守在灶前引火烧水，她专心擀面，以此省下不少时辰。待家人劳作归家，温热适口的午饭早已齐齐整整摆上炕桌。自那以后，蹲灶前烧火，便成了我年少里寻常的事。 只是守灶烧火也不容易。拾来的野柴多有返潮，既难点燃，火势又弱，灶膛火苗总难稳住。每每点火起柴，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人泪眼婆娑、连连咳嗽。双手被烟火熏得乌黑，鬓发衣衫也总落着一层细密灶灰。<br> 灶膛火候，全凭日久揣摩体悟。添柴若过于粗长，便易壅塞灶膛与后烟道，致使火势滞弱难扬；若添柴过细过短，则火苗乍明乍灭，火力断续难以为继。我深知家人终日劳作辛劳，不忍令其空腹久候，更不愿平添母亲劳碌烦忧。只静静蹲踞灶前，执烧火棍拨灰理焰，徐徐匀缓添柴入膛，分毫不敢稍有懈怠。<br> 日久天长，我渐渐摸清了灶火的脾性。先铺细软干柴引火起势，待火势旺了，再依次添半干野柴、辅以干草须，稳住最佳火力。火势大小，还要依炊煮吃食灵活调控。<br> 烧水宜用猛火；下面条前期需火足，免得夹生，待面汤沸腾便转文火慢煮，防止溢锅。搅团散饭忌大火猛烧，极易糊底结厚焦锅巴，使整锅饭都染糊味。<br> 烙谷面倒罐馍馍最讲究火候分寸。拿捏得当，馍一出锅自然裂作四瓣，馍身松软酥香，贴锅表皮金黄焦脆，入口绵甜；若是火势过盛，底皮烤得焦黑，满口糊涩，便失了谷物本香。 <br> 有一回我腹中饥饿心急添柴，不慎把馍皮烧焦。母亲全无半句责备，反倒笑着宽慰，说吃了焦馍皮能招财纳福。我信以为真，多吃了好几块，嘴角沾得乌黑，模样憨态可笑。<br> 守灶的时日里，窗外日影缓缓挪移，灶膛柴火噼啪轻响，似岁月低声絮语；缕缕炊烟顺着烟道漫出，袅袅升腾散在村落上空。简陋厨屋在烟火摇曳光影里，漾开质朴安然、温厚绵长的人间暖意，悄悄熨帖我稚嫩心田。无数个晨昏午间，我守灶添柴，只为替母亲分担辛劳，好让一家人准时吃上热饭。 世事流转，风物暗换。旧时土灶渐渐闲置荒废，山野拾柴的岁月远去，袅袅炊烟也慢慢淡出村落。每梦回故里，目光总牵向旧日厨房，敦实土灶静静伫立，恍惚间炊烟再起，那个蜷坐灶前、躬身添柴的小小身影，仍宛在目前。<br> 原来心底最深沉绵长的温柔，从来都藏在年少清贫的烟火人间。一方老灶，一膛星火，熬过岁月清寒苦日，把母亲经年的辛劳、一家人的温情暖意，尽数妥帖珍藏，深深镌刻在流年记忆里，久久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