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春日游园随笔 （作者：沙棘）

沙棘

春日游园随笔（之一）

我素来偏爱微风和煦、温暖宜人的春日，更沉醉万物复苏、生机勃发的人间景致。自立冬步入漫漫寒冬，我便日日憧憬这份心旷神怡、温柔多情的春意。

熬过凛冽寒冬，新春过后，日子如流水般悄然向前，从不停驻。塞外北国，最直观的风物变迁莫过于河湖的季节更迭：冬日冰封凝冻，入春便化作温柔自如的流水。黄河自包头向东南方向奔流入晋的河段，流凌已悄然涌动；呼和浩特城郊公园的湖面，向阳处的冰凌也日渐消融。

满都海公园湖面的三态变化

退休之后，但凡天气晴好，城郊公园便是我常去的地方。园中清幽静谧，虽无故土旷野漫天风沙，却也时常天色昏沉，宛若薄暮笼罩四野，这正是春日沙尘将至的预兆。冰雪渐消，白昼渐长，风日渐柔和，气温一日暖过一日。

终于盼来憧憬了一冬的春天。春暖花开，草木萌新，恰是我心底最期盼的景致。一年之计在于春，年过花甲，依旧壮心未已，常怀老骥伏枥之志。退休从不是人生的终点，而是晚年岁月崭新的起点。我坚持每日伏案写作，若无俗事牵绊，几乎日日入园漫步。于我而言，逛公园，便是安放身心、静观四时的绝佳去处。

园中春日，热闹盎然。花间柳林之间，常有游人吹拉弹唱，引得路人驻足聆听、凝神观赏，公园俨然成了众人展露才情、消遣流年的自在舞台。我静静伫立一旁，心生艳羡，暗自感慨：半生劳碌奔波，终日埋头本职，竟未曾习得半点业余雅好，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惭愧。

丝竹声声萦绕耳畔，广场舞步轻快灵动。有人清唱通俗小曲，有人演绎京剧、晋剧，乡土二人台的婉转曲调随风漫溢。林荫之下，围坐对弈、打牌消遣的游人络绎不绝；打太极、练乒乓、挥拍健身的身影随处可见。各色闲趣百态纷呈，满目生机，令人目不暇接。

呼和浩特市公主坟公园

静坐湖畔远眺，堤岸垂柳吐绿返青。春风拂面，一池碧水涟漪荡漾。新绿浓荫倒映粼粼湖面，水波缓缓漫开，循着时光步履，不急不缓，岁岁安然。

我习惯午后入园，避开人潮喧嚣，独享一份清寂春光。寻一张湖畔长椅，静倚垂柳之下，闭目凝神，细听湖面悠悠蛙鸣。

这蛙声，是镌刻在我童年深处的春日回响。许久未闻这般清亮自然的声响，于我心中，唯有蛙鸣，才称得上真正的春之天籁。闻声忆旧，不由得想起塞北故乡家门前的小河。每当初春冰河解冻、流水潺潺，苏醒的群蛙放声和鸣，此起彼伏的蛙声悠远绵长，似催促以土为生的农人破土耕耘，播撒四季的希望；又如春日温柔的呼唤，引乡间孩童踏出家门，去聆听、去奔赴、去大自然中珍藏人间至纯至美的春日清音。

春光里，恋人相依，游人结伴，一如蛙鸣燕语般婉转温柔。有人静坐一隅，慢品流年，体悟生命本真；有人低声私语，相拥暖心，互诉心底情愫。春日光华盛放，蛙鸣、燕语、花开、相守、温情，皆是天地间最纯净动人的自然韵律。

林荫小道间，偶遇慈祥老妇，推着童车缓步慢行，车中安卧襁褓婴孩。老人口中不停地轻声呢喃，絮叨着孩童尚听不懂的家常碎语。这人间最朴素的家常话语，胜过世间万千笙歌繁华，远非书本学识、异域言语所能比拟。它是血脉的牵连，是家风的浸润，更是生命生生不息的传承。

绿荫之下，有白发苍苍的老年人，三三两两，闲坐听曲，慢赏歌舞。一辈辈人辛劳奔波大半生，待到暮年迟暮，自当卸下尘劳，安享流年。

人生一世，区区数十个春秋，我们何不放下世俗的浮躁，置身春光里，与万物相伴相融，彼此祝福，彼此欣赏，彼此感恩，同沐春风，何不共赴这场春日的盛景？

在我眼中，春天一如初临尘世的婴孩，一日一模样，日日有新生。等候春来、目送春去，过程漫长，亦时时变幻。

老家有谚云，真正的春信自春节便悄然启程：五九春打头，六九消井口，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又一九，犁牛遍地走。

于农人四季时序里，真正的春天究竟始于何时？是春节年味未散之时？是清明岸柳抽芽之际？是谷雨春雷乍动之日？是蛙鸣初起、桃杏绽放之时？还是榆钱纷飞、遍野素白的瞬间？答案自在天地人心，无形却有迹可循。

依农耕时序而论，以春雷初鸣当作春日开端，自有深意。北方初雷多在清明过后四月中旬，从第一声春雷响起，到秋末冬初最后一阵雷鸣隐去，这段时光正是万物萌动、草木生长的黄金时节，亦是祖辈农人预判无霜期、安排耕耘作息的古老生存智慧。

春日草木抽芽展叶，本就是一场万物奔赴的约会。春天，是草木竞长的时序，是生灵迁徙的征程，更是百花齐放、群芳争艳，万物彼此成全、各展风华的画卷。

杏桃梨李次第绽蕊，洋槐飞絮漫舞风中。蜂蝶翩跹流连花间，穿梭往复，采蜜不休。我凝神细看一朵初绽的芍药，花苞渗出晶莹清甜的汁液，浅尝一口，温润如蜜。查阅方知，花蕊本就蕴有供虫蝶吸食的糖分，引得蜂蝶年年奔赴花期，翩跹留恋。

默然静观，心底生出无尽遐思：蜂蝶依花蕊而生，亦为繁花传粉授精、助其结实繁衍。究竟是繁花滋养了虫蝶，还是虫蝶成全了繁花？世间草木生灵，向来彼此依存、相互成就。它们不争功名、不逐浮华，顺应天时，自在生长，坦然接纳天地间所有荣枯起落。桃花梨花万般红，春日原野遍地浓；生灵低头谋生计，谁于饥寒问日月。

蛙鸣阵阵，蜂蝶翩跹，恰似林荫下推着婴孩轻声絮语的老妇，亦如我日渐成长的孙辈。无论青葱年少，还是暮年垂老，人总愿在至亲知己之间，留存一份心底温度，守一份彼此倾听、彼此欣赏、彼此珍惜的生存天性。身处市井街巷，或是戈壁荒原，总想发出心底的声响，留给懂我、惜我、亲近之人，静静聆听生命的自然韵律。

花开花落，万物萌发，鸟语蛙鸣，蜂蝶翩跹，更有游人闲步、老妇絮谈。大自然所有生命，都在春日里尽情舒展、绽放异彩，皆奔赴着一个亘古不朽的使命——那是数万年来，生命于繁衍与进化中，刻入血脉的天然本能。

这不是刻意张扬，而是世间生灵与生俱来的本能。春去秋来，花开花落，草木有荣枯，人生有壮老。万物盛衰轮回、生死来去，本是自然定数，无人能避。

春天，是新生的序章，亦是轮回的隐喻。草木一岁一枯荣，人生一世一沉浮。有萌芽便有凋零，有年少便有暮年，有相逢便有别离，有繁盛便有沉寂。大自然以春为序，昭示世人：生命从无永恒盛放，亦无彻底终结。叶落归根，春至复萌；人至暮年，血脉相传。荣枯相依，生死轮回，岁岁年年，往复不息。

春日游园，赏花开、听蛙鸣、观生灵、阅人间，读懂自我，读懂天地，读懂生命的来去。顺应四时，看淡荣枯，珍惜当下，安守本心，便是不负春光，亦是对生命与大自然最深的敬畏。

芍药花开的晶莹蜜珠

满都海公园的湖面

家乡的芨芨草红柳林

祖籍忻州市区的老槐树